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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 忙忙忙 累累累!!!我好累~~脖子好酸痛~!
每天画着,
时间不够用!
都是自己找来的
也是自己讨来了
不能有怨言
我要用心去完成~!!
继续~~!继续~!
我的责任所在~!
一定可以越来越好~
心里还是很开心,很充实的!
加油!我一定可以! 5月25日 内心独白我总是想画的好一点,更好一点
因为喜欢,而沉醉
我一直在奋力寻找一切机会,为了自己的梦想与目标
我不得不放弃许多东西,
有时候不免担心受怕!
太多的无法预料!
这几天一直和一些新联络的编辑在沟通,
也有矛盾,也有误会,也有惊吓~~~~和紧张
不断地尝试,不断地获得肯定,或是经历失败,
这样的经验多得我都记不清楚次数,
什么状况都有过~!
我告诉自己,
必须不断拿出更有品质,更风格,更有魅力的画作,
不然一切都是惘然.
这个行业,这个世界,不多我一个,不少我一个,
没有我,地球一样转动,
现在终于明白其实机会真的很多,只要用心去寻找.
可是机会不会白白送给没有准备的人,
这个行业需要太多的勇气和耐力!
我不可以畏惧
勇敢地接受一切挑战!
恩!努力去学习,去发展!
现在要努力做好!
冲!!冲!!冲~!! 4月28日 我回归了今天早上
回到了家
把工作给辞了
想要属于得到属于我的自由
未来我无法预知,我知道事情决定了就不要浪费时间去后悔
家里人觉得我是神经错乱了
多好的城市,多好的待遇,多好的同事与老板^^^^^
为什么就这样回来了
其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
我妈特失望,觉得我特不给她面子.
亲戚朋友刚得知我去了珠海,
我就这样回来了
短短的15天
我的老天哟
我还是想要自由
活着就要坦坦荡荡,
我会继续前进
对未来,满是向往,重新出发吧!!!
4月11日 前面的路与我可怜的脊椎一起弯曲了^^^^^^今天认真得去医院拍了X光 CR片子
不得不端正态度去面对现实了呀~~
脊椎的骨头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弯曲~~~S型的弯曲
绝对不是轻度的弯曲`~胸椎特别明显和严重~~
我害怕它会停进展
况且我的弯曲度数是绝对超过30度的
~~也是有扩张的危险的
将来也是可能会压迫到呼吸系统与心脏等器官
寿命也会比一般人短~~
~`这一切我又能控制么?
在医院排队的时候我哭的很难过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我不要当不正常的人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好无奈
然后去买了到广州的车票
明天早上去医院`~拿片
下午乘车离开家
珠海的一切是未知
我的心情很不好
但是路还是要走下去
*****
谢谢
谢谢来我这里留言的朋友
carina-~~~真是是不好意思~~~你永远是给我温暖感觉的好朋友`~~
我自己心情不好~~哎
真不该多拉一个你下水
永远为你祝福~~!!
小全同学~~~~看见你来这个我惊喜又意外
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呢~~
希望你工作顺利咯~~!一切都更好!
3月24日 自己给自己放大假的日子这几 天交了画稿以后就给自己的心灵和身体放了个大大的假,
不紧张,不失望
偶尔出门逛逛
头发真的长长了,
还有一年就可以拆牙套了,
每天依然掉下若干根眼睫毛,
然后它又迫不及待地生长出新的.
好久没有认真地看看自己了,
其实是想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心,疲惫么,跳动么,欢跃么^^^^^^
我想,我还是不够坚强......
表面上硬撑着,有时候也想逃避, 心里那道围墙却支撑得好累..... 那天那时刻,陌生人的强制性的拥抱却给我一丝突如其来的安全感,
我想这不可能是爱情,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简单速食的爱呢?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
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
我成了一个极端的我,我是害怕失望, 可是却勇敢地面对遍体鳞伤, 我成了一个矛盾是自我, 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了解我,真可笑, 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怎么有权利要求他人来做的到呢,
我又一次地走过我熟悉的道路,悼念我的爱情, 手被另一个人拉着,已经没有力去挣脱跑掉, 也没有心情去漫骂与责备, 真傻啊你, 你怎么不知道我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人, 永远活在我心里的人. 希望你不是真心的, 这样,对彼此都好一些. 无法释怀的心情, 用心猜测也看不到的未来^^^^
3月14日 今天知道了自己的失败今天还是失败了啊
也许是自己的画画的不好,也不能说也许,除了画的不好,也没有其他原因了的.
抱以希望又得到了失望.
还是要加油啊,
前进的道路上那么多的坎坷.
够坚强吗?
有够倔强吗?
都乱了的头脑.
混沌了,
不说了,还是把自己的画画好才是真正要做的呀.
把自己的梦想实现真的那么困难吗?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画画去了,什么也不愿意多想了^^^^ 3月11日 我要加油啊看到童年美术公司的回复~~
真的很激动 得到了鼓励!!
真想去好好努力~~尝试呀~~~ 我今年6月正式毕业,离开学校呀 真是巴不得马上投入自己热爱的工作 嘿嘿~~~ 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的~~希望一切都好
坎坷也好
挫折也罢
我都不许自己怕
我要努力去克服
去面对~~
不要怕!!!! 3月4日 半个多月没有来~~时间过的可真快啊~~2月13日 我要振作~~我要坚持~!!!![]() 55拉拉~~~~
我坚持~~我要坚持~~
跑跑跑~~
燃烧自己是力气~
新生的自己~~~
计划明天6点起
跑运动场5圈,然后跑街道~~速度可以慢快交替
<决心14号跑6圈>
<^^15号~7圈>
<^^16号~8圈>
然后坚持8圈的量跑下去~~习惯了再提高~~!!
要加油~~
现在是自己只是菜鸟一条~~
可是不久的将来一定要提高成为厉害的自己`~~成功又快乐的自己~!!
挑战自己~~加油~!!
嘿嘿~!!
我超喜欢这首歌~~~
感动的~~
好听~~
![]() 《生命要继续 》-
丸子 ...与黄崇旭都唱,感觉不一样
生命要继续 词:黄崇旭 曲:John Lee
Stephanie 这是 Witness 我从来没有机会和你说再见 所以这首歌我献给你 I know you´re in heaven right now probably watching down on me 我希望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This one right here goes out to you girl 当我走在这条街 一直想 what´s in my head” 从来没想到我会变成这样子 给我一面镜子 让我看我自己 我看到的不是Witness who is this 终于走到医院 看着我的Stephanie 我叫她不要害怕 叫她不要担心 她病的不轻 可是上帝一定会把撒旦赶回去 他一定会赢 Now she´s gone 她还是走了 Tell me now 为什么 我失去我的天使 我借酒来逃避现实 一杯接一杯来麻痺自己 这一杯来怀念你 Stephanie I miss you girl Can you hear me 现在我站在十字路口 问我自己 生命要不要继续下去 *Life goes on ( 生命要不要继续) Every time you close your eyes know I´ll be there (让我问我自己) 拿着有翅膀的笔 (Tell me tell me你怎么离我而去) 写封信 (生命要不要继续) 寄到梦里给你 (让我问我自己) I´ll spread my wings when you need me (Tell me tell me what´s it gonna be)* 人都会死 可是你不得不比我先走一步 让我那么孤单 让我那么痛苦 幸亏我有好的兄弟 因为没有他们我一定死定 我的目的 麻痺心灵 灌醉自己 Playin´ girlies 每天跟着大马戏团一起 party 大支想要我麻痺自己 给我 Trippys 准备东西给我吸 Thanks G 但是 这不是长久之计 清醒后我们心痛还在那里 Baby Hip-hop 习惯 是把酒洒在地上 表示对死着追忆 这一瓶 倒掉为了你 Rest in peace 你是否听见 (I hear you ) 我的声音 (That´s right) 在你沉睡的梦里 No doubt 镜子中是 Witness and I ´ ve come to this I´ ll be with you You´ ll be with me 请你放心 我不会再把头垂的那么低 爱惜自己 尊重自己 没有一个担子那么重 我不能提 Oh my knees 我的祷告都是为了你 Beggin´ the Lord Please 照顾我的 Stephy 保护我的 Stephy I believe 生命要继续 要继续 我知道生命要继续下去 虽然我想念你 我知道你在天堂很开心 跟你的妈妈妈在一起 我也知道上帝会照顾你 所以你不必担心 I see you when I get there Till then Life goes on 2月10日 写写这几天发生的事^^^^坚持晨跑已经有4天了~~~要努力下去~~~
前两天跑完步,蓬头垢面的我无意间跑进一个店,买了双黑色慢跑鞋
黑色呀黑色~~为我无闪亮多彩的鞋带们服务着!
试穿裤子~~还真是不好看`~~555没有买~~
感觉我的脚板缩短了~~5.5码的鞋子还有点长了~~~晕倒
奇怪的事情是我走出店面`~~~~满久以后`~
一个店员突然闪到面前~问我要电话~~
还问了些有的没的我忘记了~~
吓了我一跳
____"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呀!"
想起来有一点害怕~~~5555
为了避免尴尬,糊涂的给了别人我的Q号~~~算了~`
也许别人也是友好的 也不是坏人~~~~~~虽然好奇怪~~
~~5555~~好人才可以平安
大家都要努力做好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
怎么可以与陌生人做朋友~~?
奇怪啊~~~真的好奇怪~~
下午要教小孩子画画~~年轻人可真是天真无邪呀~~
作文大王的画稿已经开工画了``速度慢了的我要打起精神加油画好~!!
还有吃那个好喜欢的凉菜~~吃啊吃啊~~就拉起肚子`~~~怎么那么倒霉了~~??
我喜欢喝茶~~每天都喝好多好多~~
老人家的生活态度~~啊门~~~
~~~~
关于今天的事`~~我可真的马大哈了~~~
去2中门口打印毕业自荐书,回家时都跑到家门口了~~才发现U盘还遗留在打印店里~~
无奈~~跑回去要``~
真是疯了的
难道年纪大了就健忘了~~救命啊~~~^^^^ 2月1日 家里人都外出了~~只有我和阿奶^^***我终于体会到爸爸长年照顾老人家的艰辛,
这几天爸爸.妈妈.阿丰都去南丹和外婆他们过年了~~
我就在家照顾奶奶,
她只能吃饺子
必须弄尿布,
没有办法控制排泄,我必须随时去为她更换,洗涤,
我觉得自己以前太不懂事了
我爸爸上班那么忙
还天天,年年得照顾着'
我以后一定要努力为他分担,
人的生命不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或大或小的轮回,
小时候自己也是要垫尿布,大人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
人老了~~~~就会小孩子一样
早上6点多我起来,
看见灯都亮着,
她在客厅吃米花糖^^^^^^
加油~!!加油!!!我还是要加油~~!不管做什么都要加油!!!
1月30日 跨了大年30~`了!!团圆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昨天几乎没有睡~~~大家都来了~~姑妈,表妹,伯爷,堂哥堂妹^^^^
昨天有好多好吃的东西~~~
我爸爸还买了好多红薯给我吃,
我觉得什么都比不上红薯好吃~~真的~~太喜欢了~~
了~
~昨天~~
我和阿丰终于说话了~
还是个好事的.
哎~~又是新的一年了`~要加油~
不要太懒惰了
今天睡了一天~~坐着就昏睡过去了^^^
终于下到经典又好看的<<家有仙妻1>>好难找的~~电驴搜到的+特别方法哦
呵呵~~`
这个好好看的
我在里面明白什么才是~~
真,善,美~~
多好的玉镯~~~啊门~~ 1月24日 前天就回来了~一直懒得来写~~现在来了我~~留下一张纸条,虽然我根本没有什么错,我还是写上对不起,我把AND1和纸条一起放在啊丰的椅子上^^^
我就出发了,去桂林,现在我回来几天了,他基本不和我说话
算了,他总算没有把鞋子还给我,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狂妄之徒啊_____
算了,我现在都不说了,
沉默是------金~~~~~~~~
去的时候是挤火车,回来买不到票,
只有坐汽车到柳州转车^^^
好久的转折以后,终于才到家~~
拥挤的车厢~~~~~
一个孩子和他身边站着的爸爸,他爸爸老买火车上的东西给他吃,15块一盒的草莓,
他还吃了好多多的火腿肠~~~
爸爸~~总是平凡又伟大~~
一直自己什么都不吃~~~
车窗外的风景~____
收获~~在桂林买了一些~屈臣氏的保养品~~回来用了~~感觉不错~
06年的样刊也买了3本回来~~在路上弄丢了一本~~
哭死~~~
今天伯娘和伯爷来了~我到中午都不起床,他们无奈,
就走了~~
我晕忽忽了~~~忽忽了~~~
1月21日 明天回桂林复诊恩~~~快一点去快一点 回来~~
我爸要给我些钱拿身上
我说我有 我不要了,
他还是要塞给我他说我是傻瓜给你钱都不要?
我后来还是要了~~
我 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快毕业了
他们还担心
多过我对自己的担心
不想想那么多~~
有时候觉得自己也真是的
和啊丰闹成这样
仇人一样的"姐弟"
他们很难过伤心,
不孝啊^^^^^
我有一点怕天打雷劈了^^^^
哎~~~~ 1月20日 不得了了~~完全黑白颠倒的生活!!!救命啊!天又快亮了
人都干了
身体越来越不健康
习惯清晨开始睡,下午才起床~~~
这样下去真的就要死掉了
我该怎么办?
算了么?改邪归正?
哎~~
还是先去睡觉去罢^^^^^^ 满喜欢的作品<<生活秀>>,感触着呢.早先是看了霍建起的电影`~
![]() 连结再这里.可以下载哈:http://lib.verycd.com/2005/12/20/0000080673.html
感觉还不错~~
找了池莉的小说来看~~~
才真的喜欢~~这个现实的味道
我喜欢双扬这样的女人~~
同时觉得他真的很辛苦
是命么,
无法逃避
只有坚强,泼辣地面对一切^^^^^
下面贴上小说原文
~~小说比电影更有味道啊~~~
PS:请注意标特别颜色的语句都是我喜欢的经典描写哦~~~~
生活秀
作者:池莉 第一章
过夜生活的人最恨什么?最恨白天有人敲门。 谁都知道,下午三点钟之前,千万不要去找来双扬。来双扬已经在多种场合公 然扬言,说:她迟早都要弄一支手枪的;说:她要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睡觉;说: 如果有人在下午三点钟之前敲响她的房门;说:她就会摸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朝 着敲门声,开枪! 这天下午一点半,来双扬的房门被敲响了。来双扬睡觉轻,门一被敲响,她就 无可救药地醒了。来双扬恨得把两眼一翻,紧紧闭上,躺着,坚决不动。第二下的 敲门来得很犹豫,这使来双扬更加恼火,不正常的状态容易让人提心吊胆,人一旦 提心吊胆,哪里还会有睡意?来双扬伸出胳膊,从床头柜上摸到一只茶杯。 她把茶杯握在手里,对准了自己的房门。 当敲门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来双扬循声投掷出茶杯。茶杯一头撞击在房门上, 发出了绝望的破碎声。门外顿时寂静异常。 正当来双扬闭上眼睛准备再次进入睡眠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来金多尔稚嫩的声 音。 “大姑。”来金多尔怯怯地叫道,“大姑。” 来双扬说:“是多尔吗?” 来双扬十岁的满脸长癣的侄子在门外说:“是……我们。” 来双扬只好起床。 来双扬扣上睡觉时候松开的乳罩,套上一件刚刚能够遮住屁股的男式犜恤,在 镜子面前匆忙地涂了两下口红,张开十指,大把梳理了几下头发。 蓬着头发,口红溢出唇线的来双扬,一脸恼怒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来双扬的门外,是她的哥哥来双元和来双元的儿子来金多尔。父子俩都哭丧着 脸,僵硬地叉开两条腿,直直地站立在那里。 一个小时之前,来双元父子在医院拆线出院,他们同时做了包皮环切手术。 小金在得知来双元也趁机割了包皮之后,发誓绝对不伺候他们父子。小金是来 双元的老婆,来金多尔的妈妈。本来小金是准备照顾儿子的,可是她没有准备照顾 丈夫。来双元事先没有与小金商量,就擅自割了包皮,这种事情小金不答应。不是 说小金有多么看重来双元的包皮,而是她没有时间全天候照顾家里的两个男人。 小金白天炒股,晚上跳广场舞,近期还要去湖南长沙听股票专家的讲座,她不 可能全天候在医院照顾来双元父子俩。 小金明确告诉来双元,他们父子出院之后,家里肯定是没有人,她要去湖南长 沙了。到时候,来双元父子就自己找地方休养吧。 来双元非常了解老婆小金。但凡是狠话,她一定说话算话。来双元在离开医院 之前,怀着侥幸心理往自己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果然没有人接听。来双元只好带着 儿子,投奔大妹妹来双扬。 来双扬坐在床沿上,两手撑在背后,拖鞋吊在脚尖上,睡眠不足的眼睛猩红地 死剜着哥哥来双元。 来双元和儿子来金多尔,面对来双扬,坐一只陈旧的沙发,父子俩撇着四条腿, 尽量把裤裆打得开开的。来双元气咻咻地控诉着老婆小金,语句重复,前后混乱, 辞不达意,白色的唾沫开始在嘴角堆积。随着来双元嘴唇的不断活动,白色唾沫堆 积得越来越多,海浪一样布满了海岸线。 “扬扬,”来双元最后说,“我知道你要做一夜的生意,知道你白天在睡觉, 可是多尔怎么办?我只有来找你。” 来双扬终于眨巴了几下眼睛,开口说话了。 “崩溃!只有来找我?请问,我是这家里的爹还是这家里的妈?什么破事都来 找我,怎么不想想我受得了受不了?你是来家的头男长子,凡事应该是你挑大梁, 怎么连自己的老婆都搞不定?既然老婆都没有搞定,你割那破包皮干什么?割包皮 是为了她好,她不求你,不懂得感恩,你不去割不成?让她糜烂去吧! 你这个人做事真是太离谱了!不仅主动去割,还和多尔同一天割,你这不是自 讨苦吃是什么?崩溃吧,我管不了你们!我白天要睡觉,晚上要做生意!“ 来双扬是暴风骤雨,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打得别人东倒西歪。来双扬的语气 助词是“崩溃”。她一旦使用了“崩溃”,事情就不会简单收场。来双扬之所以这 般恼怒,除了她的睡眠被打断之外,更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来双元的鬼话。 小金这女人一贯损人利己,来双元也经常与她狼狈为奸。来家父子一块儿割包 皮这种事情,一定是他们事先商量好了的。 来双元结巴着解释说:“本,本来,我是没有打算和多尔一起做手术的。” 来双扬说:“废话。这不是已经做了。”来双元继续解释:“因为,因为那天 遇上的医生脾气好。现在看病,遇上一个好脾气的耐心细致的医生多不容易。 既然遇上了,我就不想轻易放过机会。我只是问医生说我可以不可以割,医生 热情地说,那就做了吧。“ 来双扬说:“不做又怎样?危及你的性命了吗?”来双元说:“我还不是为了 小金。你知道,她总说我害了她。她的宫颈糜烂了,她对你唠叨过的。” 来双扬说:“那又怎么样?‘鸡’们都有糜烂,职业病,难道还能够要求世界 上所有的嫖客都事先去割包皮?” 来双元理屈词穷。他低声下气地说:“好吧。事情都这样了,不说了。我错了 好不好?让我和多尔在你这里休养两三天,就两三天。”来双扬说:“真是崩溃! 我这里就一间半房。我白天要睡觉,晚上要做生意。下午三点以后要做账,盘存, 进货,洗衣服,洗澡,化妆。我吃饭都是九妹送一只盒饭上来,盒饭而已。你说得 轻巧,就住几天!谁来伺候你?走吧走吧!” 来双元不走,赖着。他发现了妹妹厌恶眼神的所在,便赶紧用舌头打扫唇线一 带的白色唾沫。他狠狠看了儿子几眼,示意来金多尔说话。 来金多尔不肯说话,刚刚露出水面的小小喉结艰难地上下运动着,结果话没有 说出来,眼泪倒是快要出来了。男孩子显然羞于在人前流泪,他竭力地隐忍着,脸 上的癣一个斑块一个斑块地粉红起来。 来双元着急地捅起儿子来了。突然,来金多尔站起身来,冲向房门,小老虎下 山一般。 来双扬动若脱兔。在来金多尔冲出房门之前,来双扬拽住了她的侄子。 来金多尔在来双扬手里倔强地扭动挣扎着,眼皮抹下,死活不肯与来双扬的视 线接触。姑侄俩闷不吭声地搏斗着,就像一大一小两只动物。慢慢地,情况在转变, 来双扬的动作越来越柔韧,来金多尔的动作逐渐失去了力量和协调。一会儿,来双 扬将侄子抱进了怀里。 来金多尔的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来双扬的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 来金多尔不能走。来金多尔是来家的希望之星。来金多尔今年十岁,读小学四 年级,成绩在班级里一直名列前茅,打一手漂亮的乒乓球,惟一的爱好就是阅读, 只要是文字,抓到手里都要读。他妈去朋友家打一天麻将,带了来金多尔去,来金 多尔在别人家里看了一天的书和报纸。大堆的书报是他节省自己的午饭钱买的,因 为那家里没有什么书报。大家都说来金多尔这孩子将来一定了不得。小金自己都很 奇怪,说恐怕我们家这只破鸡窝里要出金凤凰了。 母亲的这一辈子看见字就头晕,做儿子的却做梦都在看书。小金闹不懂儿子的 性格随谁,因为来双元也不喜欢看书。 只有来双扬知道来金多尔随谁,来金多尔随她。 来双扬也没有看多少书。一个在吉庆街大排档夜市卖鸭颈的女人,能够看多少 书?但是来双扬心里却喜欢书,也知道尊重读书的人。用来双扬的话说,她不是不 喜欢读书,是没有福气没有机会没有那个命。 来双扬说来金多尔随她,这话是有来由的。当年来双扬和小金几乎同时有孕, 前后几天生产。来双扬的婴儿因为医疗事故夭折了,小金这边婴儿挺好,她却完全 没有奶水。来金多尔便被抱过来吃来双扬的奶。这一吃,就吃了三个多月。女人的 奶水,不是随便可以给人吃的,她奶了谁谁就是她的亲人了;想不是亲人也不成, 母爱随着奶水流进血液里了。来双扬对来金多尔亲,来金多尔对来双扬亲,就跟天 生的一样。来双扬没有办法,她知道小金不乐意,她也没有办法。来双扬不能不在 心里把来金多尔当做儿子看待。更加上来双扬不能生育了,婚姻也烟消云散了,来 双扬怎么能够不把来金多尔当自己的儿子看呢? 别管来金多尔脸上的癣斑,癣斑是暂时的。来金多尔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小哥儿, 一点儿不像塌鼻子苞谷牙的小金,也不像连自己的唾沫都管不住的来双元。 来金多尔活像他的叔叔来双久,因此眼睛就酷像来双扬了。来家的兄弟姐妹四 个,大哥来双元和二妹来双瑗相像,大妹来双扬和小弟来双久相像。久久是来家最 漂亮的人物,脸庞那个周正,体态那个风流,眼睛那个妩媚,简直没有挑剔的。谁 都叫他久久,谁都不忍心叫他的全名,因为只有久久叫得出亲昵、爱慕与私心来, 久久是爱称。来双扬用自己的血汗钱,盘下一爿店铺,叫做“久久”酒店,送给没 有正经职业的久久,让他做老板。可是久久到底还是吸上毒品了。久久进戒毒所三 次了。久久的复吸率百分之百。漂亮人物容易自恋,容易孤僻,容易太在乎自己, 久久就是这样的一种漂亮人物。久久现在骨瘦如柴,意志消沉,没有固定的女朋友 了。指望久久正常地结婚生子,大概只是来双扬的痴心妄想了。现在大家都只能生 育一个孩子,来家便只有来金多尔这棵独苗苗了! 用汉口吉庆街的话来说,来金多尔是来双扬的心肝宝贝坨坨糖。任何时候,来 双扬都会把来金多尔放在第一位。因此,在父子俩都割了包皮的关键时刻,来双元 就把儿子推到第一线了。来金多尔其实已经懂事了。一个小时之前,在医院,来金 多尔就与他爸别扭着,他不愿意三点钟之前来敲大姑的门。 来金多尔明白来双扬有多么宠爱他,他不想滥用她的宠爱。来金多尔是被父亲 强迫的,他的小眼睛里,早就委屈着一大泡泪水了。 爱这个东西,真是令女人智昏,正如权力令男人智昏一样。来双扬在瞬间完全 变了一个人,一下子是个毫无原则毫无脾气的慈母了。来双扬抚摸着来金多尔的头 发,不知不觉使用了乞求的语气,她说: “多尔,大姑不是冲你的。你知道大姑永远都不会冲你的。大姑就怕你不来呢。” 来金多尔说:“大姑,我会来的。我会三点钟以后来。” 来双扬说:“好孩子!” 来双扬带来金多尔洗脸去了。她会替来金多尔张罗好一切的。她会让他舒舒服 服地躺下,递给他一本新买的书。 事情进行到这里,来双元吁出了一口长气。他调整了一下身体,换了一个比较 轻松的姿态,点燃了一支香烟,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面有足球!足球最能缓解割过包皮的难受劲儿,足球也最能够让时间快 速地过去。足球太好了! 来双元忽然领悟到了小金的英明。他为什么不应该到来双扬这里休养几天呢? 来双扬居住的是他们来家的老房子呀!这房子应该有他的份呀!再说了,来双 扬既然把来金多尔当成她的儿子,难道她就不应该给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儿回报吗? 再说小金下岗两年了,基本生活费连她自己吃饭都不够,而来双扬在吉庆街做 了十好几年了,有一家“久久”酒店,自己还摆了一副卖鸭颈的摊子,脖子上戴着 金项链,手指上戴着金戒指,养着长指甲,定期做美容,衣服总是最时髦的,吃饭 是九妹送上楼。盒饭?自己餐馆里聘请的厨师做的盒饭,还会差到哪里去?来双元 非常乐意吃这种盒饭,还非常乐意让九妹送上楼。 九妹从乡下来汉口好几年了,丑小鸭快要变成白天鹅了,她懂得把胸脯挺高, 把腹部收紧了,还懂得把眉毛修细把目光放开了。九妹有一点儿城市小姐的模样了。 九妹是做不成久久的老婆的,久久不吸毒也不会娶九妹。有多少小富婆整夜泡 在吉庆街,以期求得久久的青睐。既然九妹不可能是久久的老婆,那么九妹是可以 让大家实行“共产主义”的。自己家餐馆里雇的丫头,给大哥送送饭,让大哥看一 看,摸一摸,这不是现成的吗?小金真是对的。这小娘儿们真不愧出生在吉庆街的 商贩世家,真正的城市人,为家里打一副小算盘,打得精着呢!来双元可要懂得配 合老婆啊,他们要默契地过日子,能够为家里节省一点儿就节省一点儿。大家不都 是这么在过吗?不杀熟杀谁?哪一户人家,面子不是温情脉脉的,可实质上呢?不 都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来双元又不是傻子。 人人都说来双扬厉害。来双扬不就是那张嘴巴厉害吗?来双元太了解小妹妹来 双扬了,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只要赖着,顶过她那一阵子尖酸刻薄,也就成了。 自己的亲妹妹,又不是外人,让她刻薄一下无所谓,只要有利可图。 来双扬为什么就不能够帮帮自己的哥哥?不就是割了包皮有几天行动不方便吗? 一个男人一生也就割一次包皮,难道来双元还会老来麻烦她?这个来双扬,也 真是太不像话了一点儿。 这一次,来双元在汉口吉庆街来家的老房子里,住定了。 第二章
来双扬的夜晚是一般人的白天,她的白天是一般人的夜晚。说不清为什么来双 瑗到现在也还闹不懂来双扬为什么要黑白颠倒地生活。别人不管闲事,来双瑗喜欢 管闲事。偏偏来双瑗还闹不懂,这让来双扬说什么才好? 在吉庆街,来双扬的一张巧嘴,是被公认了的。 只有她的妹妹来双瑗不服气,来双瑗读了一个中专之后又读了成人自学高考的 大专,学的就是广播专业,出落了一口比较纯正的普通话。所到之处,来双瑗总是 先声夺人。有事没事,来双瑗都会找一个话题大肆争辩。有时候,她会把大家搞得 莫名其妙,以为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偏激。其实来双瑗并不是为了表现她性格的偏激, 而是为了表现她的机智和雄辩。 来双瑗常常在公开场合出口伤人之后,背地里又去低声下气地求和。久而久之, 来双瑗的目的也达到了,大家觉得来双瑗还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有一张雄辩的利 嘴。姐姐来双扬,与谁说话都占上风,惟独就怕妹妹来双瑗。来双瑗为此,一直暗 自得意。她认为,来双扬说是嘴巧,不过就是婆婆妈妈,大街小巷的那一套罢了。 在来双扬这里,她简直懒得与来双瑗说话。世界上的道理,没有来双瑗不懂的, 可现实生活中的道理,来双瑗没有一条是懂的。比如来双瑗居然就是不懂来双扬的 生活方式。 就在最近,姐妹之间又有过一次重要的对话。 来双瑗自然还是规劝和质询姐姐。她说:“扬扬,其实现在已经有好多种选择 了,我始终不明白,你干吗一定要过这种不正常的生活?”来双扬瞅着妹妹,翘起 眉梢,半晌才开口。她懒洋洋地说:“你装什么糊涂?”来双瑗激昂地说:“我没 有装糊涂,是你在装糊涂!” 来双扬说:“崩溃!” 来双扬这里的“崩溃”表达一言难尽的感叹。她不再说话了。她懒得说话了。 她不知道对妹妹说什么才好。 来双瑗却是不肯放过姐姐的,她得挽救她的姐姐。来双瑗目前受聘于一家电视 台的社会热点节目,她正在筹备曝光吉庆街大排档夜市的扰民问题。 她不希望到时候她姐姐的形象受到损害。来双扬为什么就不能另找一种职业呢? 像来双瑗,她的个人档案和工作关系都还留在远郊的兽医站,可她已经跳槽了 十来余家单位了。现在就是已经有好多种人生选择了,一个人大可不必非得死盯在 一个地方,死做一件事情。来双瑗十年前就放弃了兽医职业,一直应聘于各种新闻 媒体,做了好几次惊世骇俗的报道。十年的历练下来,来双瑗在本市文化界树立了 独特的个人形象。甚至有著名的评论家,评价来双瑗有鲁迅风格。如此,来双瑗更 是不会容忍来双扬的沉默的。 来双瑗下意识地摹仿着鲁迅的风格说话,她眉头紧紧挤出一个“川”字,沉痛 地说:“扬扬,我推心置腹地告诉你,我是你的亲妹妹,我非常非常地爱你。 但是,我实在不能够理解和接受你现在的生活方式,在吉庆街卖鸭颈,一坐就 是一夜,与那些胡吃海喝猜拳行令的人混在一块儿,有什么意义?' 久久' 完全可 以转租给九妹或者别人。吉庆街的房子产权问题,也不是说非得要住在吉庆街才能 够得到解决。 老房子的产权问题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牵涉到一系列的国家政策,几十年 的旧账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难道我就不想要回老祖宗的房产吗? 犖犗!只是我没有那么幼稚,这不是三天两头找找房管所,房管所就可以解决 的事情。“来双扬抢白说:”难道要找江泽民?“来双瑗说:”你这就太不严肃了。 反正靠你赖在吉庆街住着,跑跑房管所,肯定是不管用的。好了,这件事情倒是次 要的,我们国家的历史上发生了太多的社会变革,房产问题也不是我们来家一家人 的问题,是一个历史问题,我们暂时不要去管它了。关键的是,扬扬,我真的要动 吉庆街了。现在你们的吉庆街大排档太扰民了。我收到的周边居民的投诉,简直可 以用麻袋装。你们彻夜不睡觉,难道要居民们也都彻夜不睡觉?你们彻夜的油烟滚 滚,难道让周边居民也彻夜被油烟熏着?你们彻夜唱着闹着,难道也要周边居民彻 夜听着?“来双扬说:”来双瑗!你这话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是的是的是的,吉庆街夜市与居民是一个矛盾,可是我解决不了!你这话得去 说给市长听! 市长市长市长!我说过一百次了,真是崩溃!“来双瑗站起来把手挥动着:” 扬扬,我讨厌你说' 崩溃'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糊涂!我是在替你着想,在说 你呢! 你退出这种生活就不行吗?你从自己做起就不行吗?你不和卓雄洲眉来眼去就 找不到其他的男朋友吗?你害久久害得还不够吗?如果不是在吉庆街混,他会吸毒? 你为什么非得日夜颠倒,非得甘于庸俗呢?对不起,扬扬,我今天太激动了,有一 些话可能说重了,比如久久,我知道你对他感情最深,照顾最多,但是你的感情太 糊涂太盲目了。作为你的妹妹,也许我不要动吉庆街的好,可是我的职业我的良心 我的社会责任感,使我不能不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要警告你的是,我们的热点节 目,会促使政府取缔你们的。到时候,我会非常痛苦的,你知道吗?“ 来双扬点了一支香烟,夹在她的长指甲之间,白的香烟,红的指甲,不在乎的 表情,慵懒的少妇。她说:“崩溃呀,我是害了久久,我是和卓雄洲眉来眼去,你 动吉庆街吧,吉庆街又不是我的!吉庆街又不是没有取缔过的,而且还不止一次。 你动吧。“来双瑗说:”扬扬,我真是不明白。我们现在和吉庆街有什么关系? “ 来双瑗是不会慵懒的。来双瑗穿着藏青色的职业套裙,披着清纯的直发,做着 在电视主持人当中正在流行的一些手势。来双瑗说:“扬扬啊,既然你这么固执, 这么不真诚,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实在闹不懂,吉庆街,一条破街, 有什么好的呢?小市民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的呢?”来双扬举双手投降,她连她的 语气词“崩溃”都不敢说了。来双扬说:“行了,我怕你。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 来双瑗找我谈话。”来双扬怎么回答妹妹的一系列质问呢?来双瑗所有的质问只有 主观意识,没有客观意识,教导他人的愿望是如此强烈,真把来双扬累着了。 来双扬没有认为吉庆街好,也没有认为小市民的生活好。来双扬没有理论,她 是凭直觉寻找道理的。她的道理告诉她,生活这种东西不是说你可以首先辨别好坏, 然后再去选择的。如果能够这么简单地进行选择,谁不想选择一种最好的生活?谁 不想最富有,最高雅,最自由,最舒适,等等,等等。人是身不由己的,一出生就 像种子落到了一片土壤上,这片土壤有污泥,有脏水,还是有花丛,有蜜罐,谁都 不可能事先知道,只得撞上什么就是什么。来双扬家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吉庆街, 他们谁能够要求父母把他们生到帝王将相家? 现在来双瑗很起劲地选择生活,可是这并不表示命运已经认同了她的选择。 兽医站的公函,还是寄到吉庆街来了。人家警告说:如果再继续拖欠原单位的 管理费,原单位便要将来双瑗除名。来双瑗可以傲慢地说:“不理他们!”现在来 双瑗是电视台社会热点的特约编辑,胸前挂着出入证自由地出入电视台,有人吹捧 她是女鲁迅,她的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才是懒得去理睬她的兽医站。来双扬却不 可以这样,来双扬赶紧设法替妹妹把管理费交清了。来双扬非常明白:来双瑗现在 年轻,可是她肯定要老的;现在健康,可是她肯定会生病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百 日红。来双扬对于将来的估计可不敢那么乐观。现在来双瑗到处当着特约特聘,听 起来好听,好像来双瑗是个人才,人家缺她不可。来双瑗可以这么理解问题,来双 扬就不可以了,她要看事情的本质,事情的本质就是:这种工作关系松散而临时, 用人单位只发给特聘费或者稿费,根本不负责其它社会福利。如果兽医站真的将来 双瑗除了名,那么来双瑗的养老保险,公费医疗,住房公积金等社会福利都成问题 了。来双瑗学历低,起点低,眼睛高,才气低,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哥哥是司机, 姐姐卖鸭颈,弟弟吸毒,一家不顶用的普通老百姓,而且祖传的房产被久占不归还, 自己又是日益增长着年龄的大龄女青年,在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到吉庆街跑新闻 的小伙子貌不惊人,可人家都是博士生。来双瑗将来万一走霉运,来双扬不管她谁 管她? 来双扬不在吉庆街卖鸭颈,她去做什么?卓雄洲追求她,买了她两年的鸭颈, 她不朝他微笑难道朝他吐唾沫? 来双扬实在懒得对来双瑗说这么多话。况且有许多话,是伤害自尊心的,对于 敏感高傲又脆弱的来双瑗,尤其说不得。说来双扬是一张巧嘴,正是因为她知道哪 些话当说,哪些话不当说;什么话可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不可以对什么人说。要 不,她的生意会一直做得那么好? 是人,便有来历,谁都不可能扑通一声从天上掉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其实来双 瑗也在来历里面。来双瑗一直竭力地要从那发黄的来历里挣脱出去,那也情有可原, 可是来双瑗怎么就失去了对这来历的理解能力呢? 现在的吉庆街,一街全做大排档小生意。除了每夜努力挣一把油腻腻的钞票之 外,免不了喜欢议论吉庆街的家长里短、典故传说。对于那些蛰伏在繁华闹市皱褶 里的小街,家长里短、典故传说就是它们的历史,居民们的口口相传就是它们的博 物馆。 在吉庆街的口头博物馆里,来家的故事是最古老的故事之一。 吉庆街原本是汉口闹市区华灯阴影处的一条背街。最初是在老汉口大智门城门 之外,是云集贩夫走卒,荟萃城乡热闹的地方。上个世纪初,老汉口是大清朝的改 革开放特区,城市规模扩展极快,吉庆街就被纳入了市区。那时候正搞洋务运动, 西风盛行,城市中心的民居,不再遵循传统的样式,而是顺着街道两边,长长一溜 走过去,做的是面对面的两层楼房了。每间楼房都有雕花栏杆的阳台,每扇窗户眉 毛上都架设了条纹布的遮阳篷。家家户户的墙壁都连接着,两边的人家说话都不敢 大声。妙龄姑娘洗浴过后,来到阳台上梳头发,好看得像一幅西洋油画。 来双扬的祖父,也就是在那时候赶时髦在吉庆街买了六间房子。来双扬的祖父 不能算是有身世的人,他是吉庆街附近一洞天茶馆的半个老板,跑堂出身,勤劳致 富了,最多算个比较有钱的人。真正有身世的人,真正有钱的人,不久还是搬走了。 花园洋房,豪院大宅的价值和魅力都是永恒的,公寓毕竟是公寓,何况像吉庆 街这种老早的,不成熟的,土洋参半的公寓。最终居住下来的,还是普通的市民。 当房子开始老化和年久失修的时候,居民的成分便日益低下,贩夫走卒中的佼佼者, 也可以买下一间两间旧房了。过时的名妓,年老色衰的舞女,给小报写花边新闻的 潦倒文人,逃婚出来沦为暗娼的良家妇女,也都纷纷租住进来了。 小街的日常生活里充斥着争吵,呻吟,哭诉和詈骂,还有廉价的胭脂和一团团 废弃的稿纸。 这样的小街是没有什么大出息的,只不过从中活出来的人,生命力特别强健罢 了。来双扬就是吉庆街一个典型的例子。来双扬十五岁丧母,十六岁被江南开关厂 开除。那是因为她在上班第一天遇上了仓库停电,她学着老工人的做法用蜡烛照明。 但是人家老工人的蜡烛多少年都没有出问题,来双扬的蜡烛一点燃,便引发了 仓库的火灾。来双扬使国家和人民财产遭受了巨大损失,本来是要判刑的。 结果工厂看她年幼无知,又看她拼命批判自己,跪在地上哀求,工厂便只是给 了她一个处分:除名。在计划经济时代,除名,对于一个人,几乎就是绝境了。 顶着除名处分的人,不可能再有单位接受。没有了再就业的机会和权利,几乎 等同于社会渣滓。来双扬的父亲来崇德,一个老实巴交的教堂义工,实在不能面对 来双扬、来双瑗和来双久三张要吃饭的嘴,再婚了。一天夜里,他独自搬到了寡妇 范沪芳的家里,逃离了吉庆街。那时候,来双瑗刚读小学,来双久还是一个嗷嗷待 哺的幼儿。于是,在一个饥寒交迫的日子里,来双扬大胆地把自家的一只小煤球炉 拎到了门口的人行道上。来双扬在小煤球炉上面架起一只小铁锅,开始出售油炸臭 干子。 来双扬的油炸干子是自己定的价格,十分便宜,每块五分钱,包括提供吃油炸 臭干子必备的佐料红剁椒以及简易餐具。流动的风,把油炸臭干子诱人的香味吹送 到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从每一个角落好奇地探出头来,来双扬的生意一开张 就格外红火。城管、市容、工商等有关部门,对于来双扬的行为目瞪口呆。 来双扬的行为到底属于什么行为? 他们好久好久反应不过来。 来双扬是吉庆街的第一把火。是吉庆街有史以来,史无前例的第一例无证占道 经营。安静的吉庆街开始热闹,吃油炸臭干子的人,从武汉三镇慕名而来。来双扬 用她的油炸臭干子养活了她和她的妹妹弟弟。可是她的历史意义远不在此,有记载, 来双扬是吉庆街乃至汉口范围的第一个个体经营者。自来双扬开始,餐饮业的个体 经营风起云涌。用来双元的老婆小金的话说:来双扬是托了邓小平的福。不是邓小 平搞改革开放,来双扬胆量再大,也斗不过政府。 总而言之,在吉庆街,来双扬是名人。来双扬是吉庆街最原始的启蒙。来双扬 是吉庆街的定心丸。 来双扬是吉庆街的偶像。虽说来双扬只卖鸭颈,小不丁点儿的生意,但是她的 小摊一直摆在吉庆街的正中央,并且整条街道就她一个人专卖鸭颈。来双扬自己不 用说什么的,不用与人家争吵和抢夺地盘。 新来做生意的,或者血气方刚的愣头儿青企图挤走来双扬的小摊,老经营户们 不答应,老食客们也不答应。这就是偶像的待遇。众人对来双扬的尊重和维护是自 觉的,无须来双扬付出什么。来双扬以她的人生经验来衡量,她认为这就是世界上 最来之不易的东西了。 来双扬的鸭颈十块钱一斤,平均一个晚上可以卖掉十五斤。假如万一卖不动, 到了快打烊的时候,就会有卓雄洲之类的男子汉出面,将鸭颈全部买走。 来双扬不在吉庆街做,她在哪里做? 来双扬不在吉庆街居住,来双元父子割了包皮怎么办?哪里会有这么好的条件, 两个大活人的一日三餐,都有九妹免费送上楼来?难道来双扬真的可以不管来双元 父子?她不能! 第三章
来双瑗的社会热点节目,动到吉庆街的头上,吉庆街大排档很可能再一次被取 缔。这一点来双扬丝毫不怀疑。来双扬自己也坦率地承认,吉庆街实在太扰民了。 彻夜的油烟,彻夜的狂欢,彻夜的喧闹,任谁居住在这里,谁都受不了。整条 街道完全被餐桌挤满,水泄不通,无论是不是司机,谁都会因为交通不方便而有意 见。 可是,来双扬有什么办法?就像她说的,她又不是市长。如果她是市长,大约 她就要考虑,对于吉庆街,光有取缔是不够的。还要有什么?来双扬就懒得去想了, 因为她不是市长,她要操心她自己和他们来家的许多许多事情。 即便是吉庆街被取缔,来双扬不着急。取缔一次,无非她多休息几天而已。 前年夏天的取缔,已经是够厉害的了。出动的是政府官员,戴红袖标的联防队 员,穿迷彩服的防暴警察和消防队的高压水龙头。吉庆街大排档,不过四百米左右 的一条街道,取缔行动一上来,瞬间就被横扫。满满一街的餐桌餐椅,顿时东倒西 歪,溃不成军。卖唱的艺人,擦皮鞋的大嫂,各种小姐,纷纷抱头鼠窜。没有证照 的厨师,早就从灶间狭小油腻的排风扇口爬了出去,工钱也不要了。来双扬从来不 与取缔行动直接对抗。她呆在自己家里,坐在将近百年的老阳台上,抓一把葵花子 嗑着,从二楼往下瞧着热热闹闹的取缔过程。 她眼瞅着“久久”酒店被贴上封条,眼瞅着她卖鸭颈的小摊子被摔坏,来双扬 真是一点儿不着急。因为战斗毕竟是战斗,来势凶猛但很快就会结束。在取缔结束 之后的某一个夜晚,在居民们好不容易获得的安睡时刻,卖唱的艺人,擦皮鞋的大 嫂,自学成才的厨师,各种小姐等等,又会悄悄地潜了回来。啤酒开瓶的声音“砰” 的一声划破夜的寂静,简直可以与冲动的香槟酒媲美。 转瞬间,吉庆街又红火起来,又彻夜不眠,又热火朝天,整条街道,又被新的 餐桌餐椅摆满。南来北往的客人,又闻风而来,他们吃着新鲜的便宜的家常小炒, 听着卖唱女孩的小曲或者艺校长头发小伙子的萨克斯,餐桌底下的皮鞋被大嫂擦得 锃亮,只须付她一元钱。卖花的姑娘是宁静的象征,缓缓流动的风景,作为节奏, 点缀着吉庆街的紧张的喧闹。她们手捧一筐玫瑰,布衣长裙,平底灯芯绒布娃,两 条辫梢垂在胸口,眼神定定的,自顾自地坚持一种凄楚又哀怜的情调,这情调柔弱 但是坚韧,不在乎穿梭算卦的巫婆;不在乎说荤段子的老汉和拍立时得快照的小伙 子;也不在乎军乐队吹奏得惊天动地,二胡的“送公粮”拉得欢快无比和“阿庆嫂” 的京剧唱得响彻云霄;她们移动的方向受情歌的暗示: “九妹九妹,可爱的妹妹,”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 这么憔悴?” “已经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对面的女孩走过来,走过来走过来,” “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情歌是一条无际的河流,说它有多长它就有多长 ;有多少玫瑰花,也是送不够的。 还有另外的一种歌,表现吃客的阶级等级: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呀吗在街 头。”“手拿碟儿敲起来,小曲好唱口难开,声声唱不尽人间的苦,先生老总听开 怀。”只要五元钱,阶级关系就可以调整。戴足金项链的漂亮小姐,可以很乐意地 为一个民工演唱。二十元钱就可以买哭,漂亮小姐开腔就哭,她们哀怨地望着你, 唇红齿白地唱着,双泪长流,真的可以把你的自我感觉提高到富有阶级那一层面。 吉庆街大排档就是这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次又一次,取缔多少次 就再生多少次。取缔本身就是广告,每次取缔,上万的人挤满大街看热闹。第二天, 上万张嘴巴回去把消息一传,吉庆街的名气反而更大了。天南海北的外地人,周末 坐飞机来武汉,白天关在宾馆房间睡大觉,夜晚来吉庆街吃饭,为的是欢度一个良 宵。吉庆街实际上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大排档。在吉庆街,二十三十元钱,也 能把一个人吃得撑死;菜式,也不登大雅之堂,就是家常小炒,小家碧玉邻家女孩 而已。在吉庆街花钱,主要是其它方面,其它随便什么方面。有意味的就在于“随 便”两个字,任你去想象。吉庆街是一个鬼魅,是一个感觉,是一个无拘无束的漂 泊码头;是一个大自由,是一个大解放,是一个大杂烩,一个大混乱,一个可以睁 着眼睛做梦的长夜,一个大家心照不宣表演的生活秀。 这就是人们的吉庆街。 卓雄洲,一位体面的成功男士,在某一个夜晚,便装前来,仅仅花了五十元钱, 就让一个军乐队为他演奏了十次打靶歌。卓雄洲再付五十元,军乐队便由他指挥了, 又是十次打靶歌。卓雄洲请乐队所有乐手喝啤酒,大家一起疯狂,高唱:“日落西 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咪嗦啦咪嗦, 啦嗦咪哆来,愉快的歌声满天飞,一,二,三——四!”这个在军营里度过了人生 最可留恋的青春时光的中年人,每一个大白天都必须西装革履正襟危坐,到专门的 吸烟区才能够吸烟。 晚上他来到吉庆街,放开嗓门大喊“一,二,三——四!”该是多么舒畅和惬 意。那夜,卓雄洲在“久久”酒店喝得酩酊大醉,一眼看上了来双扬,把来双扬的 鸭颈全部买了下来。 那夜,恰巧有月亮。起初,来双扬试图与卓雄洲对视。经过超常时间的对视之 后,来双扬没有能够成功地逼退卓雄洲。来双扬只好撤退。来双扬从卓雄洲强大的 视线里挣脱出自己的目光,随意地抬起了头。就是这个时刻,来双扬看见了那轮满 月。那满月的光芒明净温和,纯真得与婴儿的眸子一模一样,刚出生的来金多尔是 这样的眼睛,幼年的久久也曾经拥有这样的眼睛。来双扬从来没有在吉庆街看见过 这轮月亮,浮华闹市里从来没有这样的月亮。 这月亮似乎是为了来双扬的目光有所寄托,才特意出现的。这是恋爱情绪支配 下的感动,来双扬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翻涌着一种温暖与诗意。尽管来双扬不可能被 卓雄洲一眼就打倒,可她不能不被月亮感动。来双扬毕竟是女人。被人爱慕是女人 永远的窃喜,以及所有诗意的源泉。 “久久”酒店是来双扬送给弟弟来双久的,久久是老板,来双扬是经理。 十来平方米的小餐馆,什么经理?帮着张罗就是了。久久长成了一个英俊小伙 子,葡萄黑眼,英雄剑眉,小白脸,身边美女如云。久久喜欢穿梦特娇丝质犜恤, 把手机放在面前,端一把宜兴紫砂茶壶,无所事事的样子,小口小口咪茶,眼睛找 到了姐姐来双扬,就对她贴心贴肺地一笑,这种笑,久久只给来双扬一个人,谁都 不给。 吉庆街的空气中有一条秘密通道,专门传递来双扬姐弟的骨肉深情。 这就是来双扬的吉庆街。 来双扬早先是吉庆街的女孩,现在是吉庆街的女人。吉庆街这种背景没有什么 大出息,真正有味道的女人也出不了几个。民间的女子,脸嘴生得周正一些的,也 就是在青春时期花红一时。青春期过了,也就脏了起来,胳膊随便挥舞,大腿随便 岔开,里头穿着短短的三角内裤,裙子也不裹起来,随便就蹲在马路牙子边刷牙, 春光乍泄了自己还浑然不觉。 来双扬和来双瑗,原先倒也是这般的状况,一点廉耻不懂,很小就蹲在马路边 刷牙。后来来双瑗一读书,就乖了起来,懂得羞涩了,憎恨起吉庆街来了。来双扬 这方面的知识,开得比她妹妹晚多了。来双扬卖油炸臭干子的时候,还不懂得女人 的遮掩,里头不戴乳罩,穿一件领口松弛的衬衣,不时地俯下身子替吃客拿佐料, 任何吃客都可以轻易地看见她滚圆的乳房。反而到了后来,来双扬也没有离开吉庆 街,却逐渐出落得有味道了。到吉庆街吃饭的男人,毛头小伙子,自然懵里懵懂, 只看卖花姑娘,穿超短裙的跑堂小姐和艳装的陪吃女郎。有一点年纪的男人,经过 一些风月的男人,最后的目光总是要落到来双扬这里。 来双扬现在很有风韵。来双扬静静地稳坐在她的小摊前,不诈唬,不吆喝,眼 睛不乱梭,目光清淡如水,来双扬的二郎腿翘得紧凑服帖,虽是短裙,也只见浑圆 的膝盖头,不见双腿之间有丝毫的缝隙。来双扬腰收着,双肩平端着,胸脯便有了 一个自然的起落,脖子直得像棵小白杨。有人来买鸭颈,她动作利索干脆,随便人 挑选,无论吃客挑选哪一盘,她都有十二分的好心情。钞票,她也是不动手去点收 的,给吃客一个示意,让吃客自己把钞票扔在她小摊的抽屉里,如果要找零,吃客 自己从抽屉里找好了。来双扬的手不动钞票。来双扬就是一双手特别突出,青春期 早已过去,它们依然修长白嫩。现在,来双扬懂得手的美容了,进口的蜜蜡,八十 块钱做一次,她也毫不犹豫。她为这双手养了指甲,为指甲做了水晶指甲面,为夹 香烟的食指和中指各镶了一颗钻石。 当吉庆街夜晚来到的时候,来双扬出摊了。她就那么坐着,用她姣美的手指夹 着一支缓缓的燃烧的香烟。繁星般的灯光下,来双扬的手指闪闪发亮,一点一滴地 跃动,撒播女人的风情,足够勾起许多男人难言的情怀。 卓雄洲最初就是被来双扬的手指吸引过去的。 来双扬在吉庆街的一大群女人中间,完全是鹤立鸡群。吉庆街一般的女人,最 多也就是在出门之前,把头发梳光溜一点,把脸洗干净一点。连她们自己家的男人, 也都埋怨自己的女人:“做什么生意呀,弄得像一个去铁路上捡煤渣的婆子!没有 吃过肉,也看见过猪在地上走吧?学学人家来双扬啊!”来双扬是好学的吗? 女人的风韵,难道就是一件两件新衣服穿得来的吗?太不是了。所以说,也就 活该来双扬生意兴隆,活该来双扬独自卖鸭颈了。来双扬作为吉庆街的偶像,谁心 里都无法不服气的,都说: 我操!这女人,跟妖精一样,真把她没有办法! 来双扬青春正好的时候还是邋里邋遢的,能够在吉庆街修炼出这么一番身手, 也亏了她的悟性好。 来双瑗早早逃离吉庆街,还比来双扬年轻十岁,也不就会长裙套装披肩发扮演 清纯?女人二十五岁一过,说你清纯那就是骂你了,清纯就跟人体的某些器官一样, 比如胸腺,那都是随着成熟而必然消失的东西。来双瑗却不懂这些。披肩发也不是 随便什么年龄和随便什么头型都能够采用的,来双瑗的额发生得那么低,头发质量 枯瘦如麻,怎么能够让它随风飘舞呢?不就是一个小疯婆子吗?来双扬心里明白来 双瑗为什么总是站在她的对立面,总是批评她和教导她,与她无休止地斗气;因为 来双扬是太招男人喜欢了。太招男人喜欢的女人很容易引起同类的嫉恨,这种嫉恨 是天生的,本能的,隐私的,动物的,令自己羞恼的,死活都不肯承认的,一定要 寻找另外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攻击她的,哪怕是姐妹呢,也不例外。来双扬对妹妹 的攻击只有一笑了之。不一笑了之怎么办?来双瑗听不得来双扬评价她的举止行为 和穿着打扮。一个卖鸭颈的女人,知道什么!来双瑗比她姐姐有文化。 来双扬对来双瑗所谓的文化嗤之以鼻。她心里说:做人都没有做像,还做什么 文化人?来双扬没有什么文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她也懂得如何珍惜成就感。 人人都需要成就感。大人物的成就感来得还容易一些,卖鸭颈的来双扬取得一 点儿成就感实在太不容易了,来双扬只能在吉庆街拥有成就感。所以来双扬是不会 离开吉庆街的,就算过日夜颠倒的生活,那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来双瑗的社会热点 节目再次调动了防暴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四章
来双扬有一个理想,很简单,那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就只是卖鸭颈。 在灯光灿烂的夜晚,来双扬光鲜地、漂亮地坐在吉庆街中央,从容不迫地吸着 她的香烟,心里静静的,卖鸭颈。 可是,来双扬的理想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生活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卖鸭颈。买鸭颈只是吉庆街的一种表面生活,吉庆街还 有它纵横交错的内在生活。 眼下就有一桩事情。说起来是小事一桩,不办还不行,办起来还很麻烦。这不, 来双元已经在来双扬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了。来金多尔三天以后就上学了,蹦蹦跳跳 的。来双元却依然叉开两条腿,装着很痛苦的样子,继续休病假。原先说好在来双 扬这里休养两三天的,一个星期过去,来双元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小金人没有来, 电话也没有来,这就不对劲了。来双元是一个有家有口有老婆有工作单位的正常人, 怎么可以在妹妹这里一住就是一个星期?怎么可以白吃白喝白要人伺候一个星期? 来双扬感觉情况不对劲了。 来双扬在吉庆街长大,在吉庆街打出江山来,她就绝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来双元是她的哥哥,哥哥做事情也不能这么没谱的。来金多尔上学以后,来双 扬就知道哥哥也基本恢复了。不过来双扬还是继续容留着来双元父子。来双扬等待 着哥哥自己开口。过了一个星期,来双元没有开口的迹象,反倒越住越起劲了。 来双扬夜晚卖鸭颈并不轻松,看她消消停停地坐在那儿,眼睛冷冷地定着,心 里的事情却在翻腾。她得琢磨如何对哥哥开口。这个口其实是不好开的,哥哥一定 会难过,也一定会难堪,会觉得她这个妹妹太小气了。来双扬还不好直截了当地说 哥哥与小金有默契,人家夫妻之间的默契,你没有证据,不能瞎说的。说得不好, 前功尽弃,你伺候了他,招待了他,最后还欠了他的人情。来双扬想着想着,心里 陡生委屈:这做人,怎么这么苦啊! 纵然心里有千般委屈万般烦恼,事情总归是要处理的。正好九妹过来,说她绝 对不再给来双元送饭了。来双扬瞪九妹一眼,说:“你不送饭谁送?”九妹不送饭 谁送?吉庆街白天不做生意,就跟死的一样。“久久”酒店,便只有九妹一个人。 晚上蝴蝶一般穿梭飞舞的姑娘,都是临时工,她们黄昏才来,九妹给她们每人扎一 条“久久”的花边围裙,跑起堂来,显得人气升腾。其实来双扬真正能够使唤的, 也就是九妹一个人。“久久”酒店自然还有一个厨师。厨师不送饭。 虽说吉庆街的厨师没有文凭没有级别,炒菜也还是有一套的,蔬菜倒进铁锅里, 也是要噗的一声冒起明火来的。所以行内也形成了规矩,厨师一般不离开灶台;离 开灶台,要么是下班了,要么就得加工钱。九妹也曾央求过厨师给来双元送饭,厨 师哪里肯送?吉庆街没有这个规矩的! 一般情况下,来双扬瞪了九妹,九妹就会服从。 这一次九妹没有服从来双扬。九妹没有表情地说:“反正我不送。” 来双扬再看一眼九妹的脸色,立刻就明白了。 来双扬问:“告诉我,来双元怎么你了?”九妹眼皮往下一耷拉,半晌才说: “怎么也没有怎么。”半晌又加了一句,“反正我死也不给他送饭。” 来双扬心里有数了。她安抚地拍了一把九妹的臀部,说:“干活去吧。” 来双扬找到与哥哥开口的由头了。 来双扬进屋就直奔电视机遥控器,抓住它就把电视机关了。来双元在来双扬这 里居住的一个星期,来双扬的电视机永远开着。电视机好像是来双元身体的一部分。 来双元说:“干什么干什么?”来双扬说:“哥哥,有一句话你知道不知道? “来双元说:”什么话?“ 来双扬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来双元说:“怎么啦?” 来双扬说:“怎么啦?你不知道九妹是久久的人?不知道久久是你的亲弟弟? “来双元说:”那个小婊子说我怎么她了?我没有把她怎么样啊!再说,久久 还不是玩她的。久久的女朋友一大堆。久久现在的状况,也结不了婚了,吸毒到他 这种程度的人都阳痿了。那个小婊子以为她是谁?金枝玉叶?不就是咱们家养的丫 头吗?大公子我摸她一把那还是看得起她呢!“”崩溃!“来双扬说,” 我的哥哥,亏你说得出口! 你还是共产党员哪!省直机关车队的司机哪!有妇之夫哪!你害臊不害臊? 久久是在谈恋爱,人家两相情愿,你臭久久干什么?九妹也不是咱们家养的丫 头,是' 久久' 的副经理,人家是有股份的,你别狗眼看人低!“ 来双元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把电视机打开。现在的男人怎么回事? 你在吉庆街做的,还不知道?卓雄洲不也是共产党员吗?不也是有妇之夫吗? 你怎么不说他去?别学着来双瑗,教导别人上瘾。你也少给我扣大帽子了,我 告诉你,共产党员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来双元提到卓雄洲,来双扬就被噎住了。卓雄洲专门买她的鸭颈,她对卓雄洲 客气有加。这有什么呢?应该是没有什么。可是在吉庆街上,一切都是公开的透明 的,一对男女彼此产生了好感,便不由自己辩解你们有没有什么。卓雄洲在持续两 年多的时间里,坚持来“久久”吃饭,坚持购买来双扬的鸭颈,谁都不认为卓雄洲 疯了,只能认为卓雄洲是对来双扬有意思了。有意思就比较严重了。男女睡觉的勾 当,日夜都在发生,大家不以为然,也懒得关注,那是生意;满意不满意,公道不 公道,在人家买卖双方。 卓雄洲对来双扬有意思,大家就感到有情况了。吉庆街一街的人,在忙着做自 己生意的同时,都用眼睛的余光罩着卓雄洲和来双扬的举止行动。卓雄洲的个人情 况,已经被大家打听得清清楚楚。来双扬这里,已经无数次受到提醒与警告。 别人的事情,旁观者都是心明眼亮的,都知道来双扬应该怎么做:拒绝卓雄洲 ;或者应该首先要求卓雄洲离婚;或者每天提高鸭颈的价格,直到卓雄洲知难而退。 情况从这种角度被展现,来双扬想解释她与卓雄洲的关系,也是没有办法解释 的了。因为她与卓雄洲的关系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来双元以为自己很厉害,捏住了妹妹的短处。 他不禁面露得色,要去拿过双扬手里的遥控器。 来双扬把手一扬,退了两步,没有让来双元拿走遥控器。 来双扬终于把问题提出来了。她说:“我的事情你就别瞎操心了。我自己知道 怎么办。我是一个单身女人,我好办。哥哥,九妹死活不肯给你送饭了,你是不是 可以回家了呢?” 来双元立刻蔫了,捧住太阳穴,很难过的样子,说:“我就知道你想找借口赶 我走。”来双扬说:“什么叫做赶?你有你自己的家呀?”来双元说:“ 那能算 家吗?回去吃没有吃的,衣服没有换洗的,小金成天就知道找我要钱炒股,从来没 有见她拿过一分钱回来。她一个下岗工人,我还不能说她,人家就等着和你吵架。 你看这么多天,她给我们父子打过一个电话没有?要是在家里养病,多尔能够恢复 得这么快?” 话题无意中就被来双元转移到了儿子身上。一说到来金多尔,来双扬就被母爱 蒙住了心眼。母爱是世界上惟一兼备伟大与糊涂的激情。母爱来了,小事也是大事, 大事也是小事。总之,顶顶重要的就是来金多尔,而不是来双元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来金多尔,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可别被这种家庭环境把心理扭曲了,把学习 耽误了,把性格弄坏了。来双扬果真愁肠百结,说:“哥哥,多尔是多好的一个孩 子! 是多么少有的一个孩子!为了多尔,你千万不要和小金争吵,夫妻感情不和最 容易给孩子留下阴影的。“ 来双扬丢开让来双元回家的话题了。峰回路转,来双元很是高兴。他也不想对 妹妹说狠话。不到某一地步,他也不愿意说吉庆街这老房子也应该有他的一份产权。 来双元只是谈谈儿子就够了。他说:“就是啊。我是在尽量避免与小金闹矛盾。 这不,她说去长沙听课,我就同意了。其实她听什么课都没有用,现在炒股, 大户赚钱的都不多,她们这种小户不就是被人吃吗?“ 来双扬的思路完全顺着来双元操纵的方向走了。 来双扬说:“哥哥,你们夫妻的事情,我本来不应该多嘴。可是为了多尔,我 还是要多说几句。小金这种人,念书时候的数学课,从来就没有及格过,还炒什么 股呢?你得劝她退出股市,找一个适合她的工作,把家里的家务料理好,给多尔创 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只要多尔爱学习,将来送他出国深造,费用我来承担,这 是我再三许诺过的。现在我整夜地卖鸭颈做什么?就是为了多尔的将来呀!” 吉庆街的来双扬,卖鸭颈的女人来双扬,她简单的理想是达不到的。她爱谁就 为谁着想,爱谁就对谁负责,看见别人都纷纷送孩子出国念书,她也准备将来送侄 子出国留学。她的事情多得很呢。 来双元已经是在与妹妹敷衍了。被驱逐的危险已经过去了。他的老婆应该怎么 办,那不是来双扬的事情。小金不是没有找过工作,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合适的 工作现在都要年轻漂亮高学历的年轻人。如果小金有一份好工作,来双元也不会在 来双扬这里蹭饭吃了。这话还有什么说头呢?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来双元打着哈 欠,又要遥控器。 来双扬与哥哥来双元的思路完全不一样。她看不见明摆着的事情。她不给来双 元遥控器,她更加认真地说:“怎么没有适合小金的工作?小金原本就是一个工人, 还是做工啊。就是吉庆街,也很缺人手的。” 来双元说:“我们小金不洗盘子的。”来双扬说:“不洗盘子就不洗。 那我给她介绍一户人家做家务吧。“ 来双元说:“扬扬!小金怎么能够去做佣人呢?”来双扬说:“哥哥啊,什么 佣人?难听死了。现在叫做家政服务,叫做巾帼家政服务公司。一个工人出身的中 年妇女,没有任何一技之长,做家务不是很好吗?肯吃苦的,多做几家,每月上千 块的钱也是赚得来的。” 来双元的脸色不好看了。他说:“扬扬,你是不是有一点儿傻?先不说小金愿 意不愿意干,就是我这里,也通不过!我堂堂一个省直机关小车队的司机,省委书 记和省长都不敢小看我,都要对我客客气气的,否则我的车在半路上出了故障,说 请他下车他就得下车。我的老婆,饿死也不会去做佣人!”来双扬说:“到了没有 饭吃的那一天,我看她做不做?” 来双元说:“她要是去做,我就先把她掐死算了,免得丢我的人!” “崩溃!”来双扬说,“哥哥,你怎么是这样的一个人?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们省直机关车队会永远是社会主义大锅饭?你以为你真的整得了省委 书记和省长?你少在那儿自以为是好不好?说穿了,你不就是一个车夫吗?你不就 是伺候人的吗?“这一下,来双元就不客气了。他站起来,逼到来双扬的面前,抢 走了遥控器。来双元指着妹妹的鼻子说:”你侮辱我,那,我也就只好打开窗户说 亮话了—— 我住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你是没有权力赶我走的!这间老房子,是祖辈传下 来的。按老规矩,这房子应该传给儿子;就算按现在的法律,我也有份。你凭什么 不让我住在这里呢?“来双元说完,狠劲按了一下遥控器,电视机轰然展开了一个 另外的天地,来双元只顾进入那个天地里去了。 来双扬狠狠地念叨着“崩溃崩溃”,她算是领教了哥哥的自私、愚昧和横蛮。 真是一娘养九子,九子九个样。闹了半天,来双元的目的就是要住在这里白吃 白喝。来双扬忽然明白了:对付哥哥来双元这样的人,她还是太客气了。 “好!”来双扬说,“来双元,你是来家的儿子!你住吧!住吧住吧住吧!” 来双扬自己住到“久久”酒店去了,挤在九妹的暗楼上,昏天黑地痛哭了一场。 第五章
来双扬这个女人,哭是要哭的,倔强也是够倔强的,泼辣也是够泼辣的;做起 事情来,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脸皮上的风云,是可以随时变幻的,手段也是不要去 考虑的。 第二天,卖了一整夜鸭颈的来双扬,连睡觉都不要了。一大早,她出门就招手, 叫了一辆三轮车,坐了上去,直奔上海街,找她父亲去了。 来双扬的父亲来崇德,居住在上海街他的老伴家里。他的老伴范沪芳,对于来 崇德,是没有挑剔的,可就是不喜欢来崇德的四个子女。其中最不喜欢的就是来双 扬。 当年来崇德擅自来到上海街,带着私奔的意味与范沪芳结了婚。来崇德的子女, 个个都恨父亲。 但是,胆敢打上门来的,也就是来双扬一个人。来双扬堵在范沪芳的家门口, 叉腰骂街,口口声声骂来崇德的良心叫狗吃了,居然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女;口口声 声骂范沪芳骚婆娘老妖精,说她在结婚之前就天天缠着来崇德与她睡觉。偏偏范沪 芳呢,的确是一个性欲旺盛的女人,年纪轻轻的就守寡,时间长了熬不住,曾经与 抢刀磨剪的街头汉子,闹出过一些花边新闻,在上海街一带有一些不好的名声。范 沪芳与来崇德恋爱,一方面是看上来崇德为人老实脾气温和,一方面也是看中了来 崇德床上的力气。来崇德与范沪芳,两人对于睡觉的兴趣,都是非常的浓烈。 要不然,老实人来崇德也不会断然离开吉庆街。在吉庆街,与四个孩子住在一 起,做事实在不能尽兴。 加上来双扬已经是一个大姑娘,又没有工作,成天守在家里,像一个警察,逼 得来崇德和范沪芳偷偷摸摸的。所以,来崇德和范沪芳,在性生活方面,都很心虚。 来双扬,年纪正是黄毛丫头青果子,只知道她们兄弟姐妹张口要吃饭,不知道 男女之事也要人的命。 她半点不体谅,打人偏打脸。来双扬的叫骂,在上海街引起轰动,万人空巷地 看热闹,大家都捂着嘴巴哧哧地笑。硬是把范沪芳羞得多少年都低着头走路,不好 意思与街坊邻居碰面。幸亏后来,世道变了,中国改革开放,夜总会出现了,三陪 小姐也出现了;到处是夜发廊,野鸡满天飞;离婚的,同居的,未婚先孕的。 群奸群宿的,各种消息,报纸上每天都有;有些大干部,因为腐败暴露出来, 生活一曝光,也总是少不了情人的。来崇德和范沪芳的那一点儿贪馋,又发生在夫 妻之间,大家终于不觉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范沪芳的头,这才逐渐抬起来了。 尤其到了近几年,社会舆论总是不厌其烦地鼓励老年人坚持正常的性生活。许 多信息台的热线电话,热情怂恿在半夜失败的老人们打他们的热线,他们承诺:接 线小姐一定会通过电话,帮助老头子们勃起。在这种社会形势下,范沪芳还怕什么 呢?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一切都时过境迁了。范沪芳毕竟是长辈,表面上,与来双 扬,也不好计较。可是范沪芳心里的大是大非,还是非常地旗帜鲜明。 要说她对谁有深厚的感情,那就是对邓小平;要说对谁有深厚的仇恨,那还是 对来双扬。如果邓小平不搞改革开放,来双扬就会让她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近二十年来,范沪芳是不允许来崇德主动与来双扬联络的。每年大年三十的团 年饭,来崇德也是必须与范沪芳及其子女一起吃的。不过,后来,来双扬也没有再 打上门来了,她起先是忙着卖油炸臭干子,后来是忙着卖鸭颈去了。团年饭这么原 则性的事情,倒是来双元找范沪芳谈了两次。来双元不是范沪芳的对手。过招三句 话,范沪芳就看出了来双元的小气、自私和糨糊脑袋,比起来双扬,来双元差远了。 来崇德与范沪芳婚姻关系稳定下来之后,来双扬就不再说什么了,她知道说什 么都没有道理了,难道来崇德的团年饭不应该与自己的妻子一起吃吗?日常生活的 伦理道德,来双扬心里明镜似的,她不说废话。只有来崇德生病了,来双扬才来一 下,来了也只是与范沪芳点点头,问一问来崇德的病况,眼睛漫游在别处。范沪芳 的眼睛,自然也故意在别处漫游。两人的关系,似乎淡得不能再淡了。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也随着范沪芳的年近古稀,现在,范沪芳更多的是 藐视和可怜来双扬。 来双扬现在不也离婚了?不也独守空房了?来崇德的女儿,从遗传的角度来猜 测,她的性欲大约也是很强的。没有了男人,也知道梨子的滋味了吧?看着来双扬 日益丰满,又看着来双扬日益地妖娆,又看着来双扬成熟得快要绽开——绽开之后 便是凋谢——这是女人在自己体内听得见的声音——类似于豆荚爆米的残酷的声音。 范沪芳真是希望听一听来双扬这个时候的心声与感慨——作为一个女人的心声 与感慨。来双扬,原来你也有这么一天的啊!遗憾的是,范沪芳就是见不着来双扬。 来双扬就是不肯进入来崇德和范沪芳的生活。 突然在这么一天,来双扬来了。 来双扬出现在范沪芳的眼前,叫了她一声“范阿姨”. 范沪芳意外地怔在那里了,她正在给她的一盆米兰浇水,浇水壶顿时偏离了方 向。来双扬来得太早,她父亲在江边打太极拳还没有回家。来双扬当然知道她父亲 现在还没有回家,她来这么早是来见范沪芳的。范沪芳太激动了。 聪明人之间不用虚与委蛇。来双扬也从范沪芳失控的浇花动作里,明白了范沪 芳对她多年的仇恨与期待。来双扬今天是有备而来的,她就是冲着范沪芳来的,自 然归她首先开口说话了。 来双扬的眼睛不再在虚空漫游,她正常地看着范沪芳,坦坦率率地说:“范阿 姨,今天我特意看您来了。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人到中年了,有过婚姻也有过 孩子了,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么多年来,您把我爸爸照顾得这么好,这不光是我 爸爸有福气,其实也是我们子女的福气了。这不,快过端午节了。 我做餐饮生意,过节更忙,到了那天也没有时间来看望你们,今天有一点儿空 当儿,就来了。可能我来得冒昧了一点。“ 范沪芳是老艺人出身,小时候跟着班子从上海来汉口唱越剧,唱着唱着就在汉 口嫁人生根了。越剧在汉口,不可没有,但也不能成气候。舞台与人生,人生与舞 台,范沪芳是一路坎坷,饱经沧桑的了。 可是作为艺人,范沪芳的局限也是很明显的,只是她自己不觉得罢了。艺人最 大的局限就是永远把舞台与人生混为一谈,习惯用舞台感情处理现实生活。 这样,她们的饱经沧桑便是一种天真的饱经沧桑,她们逢场作戏的世故也是一 种天真的世故,恩恩怨怨,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关键时刻,感情不往心里 沉淀,直接从眉眼就出去了。来双扬面对面地把这番满含歉意的话一说,范沪芳的 感动简直无法自制,这是多少年的较量,多少年的等待啊! 范沪芳有板有眼地摇动着她的头,眼睛里热泪盈眶,她双手的颤动就是那典型 的老旦式的颤动。 范沪芳用她那依然好听的嗓音感人肺腑地叫了一声:“扬扬啊——” 来双扬还给范沪芳带来了礼物,它们是:一条18犓金的吊坠项链,芝麻糕绿 豆糕各两盒,红心咸鸭蛋一盒,五芳斋的粽子一提,还有一只饭盒里装的是透味鸭 颈,是来双扬自己的货色,送给父亲喝啤酒的。 来双扬巧嘴巧舌地说:“鸭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是是活肉,净瘦,性凉, 对老人最合适了。再说,要过节了,图个口彩,我们吉庆街,有一句话,说是鸭颈 下酒,越喝越有。范阿姨,你和我爸爸,吃了鸭颈,就有福有寿了。” 范沪芳的眼泪,终于含不住,骨碌骨碌就滚下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范沪芳擦着眼泪说,握住了来双扬的手,一下一下 地抚摸着她的手背。 女儿与后母,一笑泯恩仇。两人坐在一起,吃了丰盛的早餐。范沪芳楼上楼下 地跑了两趟,买来了银丝凉面、锅贴和油条,自己又动手做了蛋花米酒,煮了牛奶, 还上了小菜,小菜是一碟宝塔菜,一碟花生米,一碟小银鱼,一碟生拌西红柿,这 是现在时兴的营养生菜。范沪芳历来是讲究生活的,她十六岁就红过,吃过天下的 好东西。 来崇德回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范沪芳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他相信。 来双扬前嫌尽弃,赶着叫“爸”。来崇德终于转过弯来,顿时年轻了许多岁。 在来崇德送女儿回去的路上,来双扬与她爸手挽手地漫步街头。父女俩商量了 来家老房子的事情。来家的六间老房子,解放之后,政府不认它们是私有财产了, 这就收去了两间。这两间房子,不谈了。1956年,政府搞公私合营,又有两间 房子,被房管所登记,搞经济出租,租金就是政府得大头,来家得小头。 来崇德不愿意出租,原意自家居住宽敞一点儿,可是他胳膊拗不过大腿,人家 政府不同意。这两间房子,也不提了,就算给国家做贡献了。七十年代初,政府提 倡城市人口下放农村,口号是:我们都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家庭成分不太 好的来家,被动员下放农村了。来家的两间房,一间借给了邻居,老单身刘老师; 一间是爷爷住着,他瘫痪在床,死也不肯离开他的房子。几年以后,来家返城。刘 老师已经故世,居住人是刘老师的侄子。在重新登记换发房产证的时候,这个侄子 把来家的房产登记到了自己的名下。这一间房子,就不能不让人颠倒是非,混淆黑 白了。而来家惟一保留下来的一间房,房产所有者是爷爷,继承人自然就是来崇德 了。不过,谁都知道,返城以后,来崇德在吉庆街居住的时间不长,更长时间的居 住者是来双扬。来双扬在这里,开始卖油炸臭干子,将她的妹妹弟弟抚养成人。 这一间房子,现在仍然是来双扬居住。现在的问题是,来双扬需要父亲的协助, 将这间老房子的房产证更换成她的名字。来双扬这辈子恐怕就不会离开吉庆街了。 她的责任没有尽头,她将继续养活弟弟来双久,包括为他提供吸毒的毒资—— 只要他没有完全戒毒,她就不能一下子彻底掐断他的毒瘾,那样会要他的命的。来 双扬已经部分负担并且还将更多地负担来金多尔的教育经费,因为来双元夫妇无力 也无心培养来金多尔,可是来金多尔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他很有可能是来家惟 一的香火啊!房子的产权,大家都很敏感。来双元已经多次提出他的继承权利,来 双瑗也曾多次暗示过她的继承权利。可是一间房子不是一块饼干,掰成四瓣是不可 能的。 现在来双元和来双瑗都有各自的宿舍,久久肯定是归来双扬养一辈子的,所以 来双扬希望父亲在有生之年,能够明确指定她作为老房子的继承人,免得来家的几 个子女,将来闹得不可开交,伤害亲情,反目为仇,那是何苦呢? 来双扬手挽父亲漫步的街道是她事先设想好了的南京路,这里两边都是鲜花店, 令人赏心悦目。环境也许不起决定性的作用,但是环境对于决定的做出是非常重要 的。假如来崇德老人心烦了,来双扬这次就白跑了。来双扬不能白跑! 来双扬与父亲坐在了中山大道少儿图书馆门前的花园里,眼前是一条整旧如旧 的西洋建筑老街,看着就舒服。来崇德听着女儿款款道来,觉得她说的条条都在理。 来双扬有时候轻轻捶一捶父亲的背,来崇德心里很滋润。来崇德老了,他是不 会再回吉庆街去了。来双扬这么多年来,也是极其不容易的了。尤其难得的是,来 双扬懂事了,向范沪芳道歉了也等于是向来崇德道歉了。来崇德也满足了。 剩下的,是来崇德对来双扬的歉意了。来崇德的四个孩子,也只有来双扬一个 人有能力要回借给刘老师的那间房子,也只有她一个人在为来家操心和操劳。 来双扬一直居住的这间房子,也是应该归她的了。 以前范沪芳与来双扬有过节儿,来崇德没有办法来处理这件事情,现在范沪芳 对来双扬亲得像自己的女儿,来崇德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了。 来崇德太了解范沪芳了,这女人心底非常善良。 一张巧嘴的来双扬哄好她,那是绰绰有余。来崇德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人和 好了,这比什么都好。 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开心吗?吉庆街的老房子,就是来双扬的了。 来双扬回来对九妹说:“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女人比得上我妈。” 来双扬之所以对九妹发出这样的感叹,是因为来双扬一回来,九妹便兴高采烈 地告诉她:“老板,你哥哥走了。” 九妹走过来,仰望着来双扬说:“老板,谢谢你!老板,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 最佩服的女人,你是最了不起的女人!” 九妹是被饥饿从农村驱赶到城市里来的少女,现在她很像城市少女了,染了栗 色的短发,脖颈上戴黑色骷髅项链。但是她的偶像是来双扬,而绝对不是还珠格格, 不是王菲,更不是张惠妹。九妹的奋斗目标是将来有一间自己的酒店;自己可以在 吉庆街最重要的位置安详地坐着,只卖鸭颈;许多男人都被她深深吸引,而她只爱 她的丈夫来双久。 来双扬被九妹的赞颂引发了感慨,她想起了她的母亲。来双扬的意思是:范沪 芳怎么能够与她的母亲相比呢? 第六章
吉庆街的夜晚,夜夜沸腾。卖唱的麻雀,因为在电视剧《来来往往》中有激情 表演,也成了吉庆街的名人。只听见吃客们一片声地点名叫道:“麻雀呢?麻雀呢?” 大家都想听麻雀唱歌,还想听麻雀说说拍电视剧的感想,还想知道拍电视能够赚多 少钱。著名影星濮存昕,舆论戏称他是大陆师奶杀手,这话还真不假,吃客中有一 些中青年妇女,也点名道姓要麻雀,说:“麻雀,把你在《来来往往》中唱给濮存 昕他们听的歌,给我们唱三遍。” 麻雀是一个一刻不停的闹人的汉子。一把二胡,自拉自唱。他的歌肯定是不专 业的,他就是会闹人。他煽情,装疯,摇头晃脑,针对吃客的身份,即席修改歌词, 好像天下所有的流行歌曲,都是为吃客特意写的。被百般奉承的吃客,听了麻雀的 歌,个个都会忍俊不禁。 在这沸腾的夜里,来双扬不沸腾。她司空见惯,处乱不惊,目光从来不跟着喧 嚣跳跃。她还是那么有模有样地坐着,守着她的小摊,卖鸭颈;脸上的神态,似微 笑,又似落寞;似安静,又似骚动;香烟还是慢慢吸着,闪亮的手指,缓缓地舞出 性感的动作。 这一夜,卓雄洲是与他从前的几个战友聚会。 他们彼此之间,可以无话不谈。卓雄洲当然还是“久久”的吃客。两年来,卓 雄洲从来不坐别家的桌子,只坐“久久”的桌子。结账也是经常不要找零的。 卓雄洲对九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用找了。”九妹最爱这句话。 九妹看见卓雄洲来了,一定亲自出面接待。 卓雄洲与他的一群战友刚刚走进吉庆街,九妹就迎上来了。九妹一脸谄媚与甜 蜜的笑容,说:“卓总啊,今天有刚从乡下送来的刺猬,马齿苋也上市了,还有一 种新牌子的啤酒,很好喝的。”卓雄洲说:“好啊好啊,九妹推荐什么我们一定吃 什么,九妹没有错的。” 卓雄洲的战友们就开他的玩笑,说:“红尘知己啊,这么肉麻啊,给我们介绍 介绍吧。”卓雄洲便笑着说:“是知己呀,是肉麻呀。过来!九妹,认识一下你的 大哥哥们,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回头客了。” 九妹大大方方地跑过来,一一地叫道某哥某哥,以后请多多关照;倒是卓雄洲 的战友们,一个个不好意思,也不答应,光是笑嘻嘻说好好好。 卓雄洲一行刚刚坐下,九妹带着扎花围裙的姑娘们翩翩而至,把啤酒和赠送的 小碟就送上来了。 小碟无非是油炸花生米,凉拌毛豆和油浸红辣椒,鲜红与翠绿的颜色,煞是好 看,其实是勾引吃客腹中馋虫的。大家眼睛一看,口腔里的味腺就有液体分泌出来, 由不得人的。 九妹说:“卓总,鸭颈总是要的了?”九妹的意思,是今天的人多,鸭颈的份 数一定就不少,光是卓雄洲一个人去端,怕要跑几趟,九妹想去帮忙,不知道卓雄 洲愿意不愿意。卓雄洲放眼去望来双扬,点了点头,但是对九妹还是做了一个不要 帮忙的手势。卓雄洲还是愿意自己去来双扬的小摊子上,一碟一碟地端过鸭颈来。 去来双扬那里多少趟,卓雄洲也不嫌多。九妹心领神会,咬着嘴唇暗笑,给厨 师下菜单去了。 卓雄洲穿过一张张餐桌,来到来双扬面前。 来双扬温和地说:“来了。” 卓雄洲说:“来了。” 卓雄洲对来双扬,与对九妹完全不同,态度显得拘谨,语言也短促。来双扬帮 卓雄洲掀起纱罩,卓雄洲端了两盘鸭颈。卓雄洲说:“几个战友聚会,不知要吃多 少鸭颈,待会儿一起结账。”来双扬说:“你与我,客气什么,只管吃。” 来双扬故意说了一个“你与我”,把谢意与亲昵埋在三个字里头。她不能太摆 架子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卖鸭颈的女人,而卓雄洲,人家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来 双扬不是那种给脸不要脸的夹生女人,她不想得罪和失去卓雄洲这样的吃客。卓雄 洲来吉庆街吃饭两年了,来双扬对于他,也就是三言两语,卓雄洲的焦躁和绝望就 像大海上的风帆,在来双扬眼里,已经时隐时现了。凡事都有一个度,来双扬凭她 的本能,把握着这个度。今夜,是该给卓雄洲一点柔情了。 卓雄洲回到餐桌上,脸庞放着光彩。酒还没有开始喝呢?怎么就放光彩了? 卓雄洲的战友们,把目光放远了,引颈去瞅买鸭颈的来双扬。卓雄洲仓皇地指 着餐桌上的鸭颈说:“这鸭颈好吃,好吃啊。鸭颈下酒,越喝越有啊。” 卓雄洲的战友都瞧着卓雄洲做贼心虚的样子,卓雄洲越发惊慌失措,指点着鸭 颈说:“哎哎,你们看看吧,这鸭颈,烧得多好,光是看着就有性欲——哦不—— 有食欲,有食欲!” 当过兵的一群男人喷发出响彻云霄的大笑。卓雄洲也只得笑了,笑得很是有几 分尴尬。 来双扬听到了卓雄洲他们的笑声。来双扬知道这种样子的笑声,一定与她有关。 一定是卓雄洲露馅了。卓雄洲啊卓雄洲,你有老婆孩子呢! 来双扬自然还是声色不动地卖她的鸭颈。 来双扬是一个单纯卖鸭颈的女人。 来双扬却不是一个卖鸭颈的单纯女人。 来双扬现在没有工夫考虑卓雄洲的事情,她在酝酿对于九妹的计划。今年九妹 已经满二十三周岁了。九妹的母亲每一次来看望女儿,都要央求来双扬替九妹操心 一下她的婚姻大事。不管现在的九妹表面有多么城市化,不管时代变化得如何现代,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归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规则。九妹本质上还是一个乡下丫头, 她这一辈子,本质是不会改变的了。在乡下生活了二十年,只读了三年的书,农民 的本性已经入骨了。只要吃客舍得花钱,你看九妹的笑容讨好到了什么地步?恨不 得把笑容从脸上摘下来送给别人。对于卓雄洲,九妹几乎是在飞媚眼了,处处都遮 掩不住地说卓雄洲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帅,有意无意地怂恿来双扬与卓雄洲相好。 九妹这丫头啊!没有办法的。从前太穷了,穷破胆了! 在这个问题上,来双元说得对,久久不会娶九妹的。久久这个家伙,是在玩九 妹。久久生得太俊俏了,俊俏的男子不风流好像对不起自己似的。久久这个不成器 的鬼东西啊!把九妹弄得神魂颠倒,弄得痴心妄想。久久不吸毒,也不会娶九妹, 何况现在久久的毒瘾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够娶谁呀! 来双扬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九妹年纪到了,迟早要嫁人了。对于九妹,爱情 是最不重要的,因为她的爱情不在她现在的人生状态里。九妹的母亲,对于女儿幸 福生活的憧憬便是:有钱,有城市户口,有饱暖的日子,有健康的后代。九妹的母 亲对来双扬说:“如果你能够帮九妹过上这种日子,老板,你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救 星!”九妹的母亲用她一生的经验获得了质朴的生活观,她是对的。然后,九妹的 后代,便可以从九妹的肩头站起来,开始更高质量的人生追求,便可以讲究爱情什 么的了。这就是为什么来双瑗可以做单身贵族,待价而沽,但是九妹却不可以这么 做的道理。假如九妹不趁年轻饱满的时候嫁出去,熬到二十八九就尴尬了,就只好 回乡下种地去了,就还是回到她母亲的人生老路上去了,不到四十岁就成了一个干 瘦的老太婆,晚上睡觉浑身骨头疼。 现在,来双扬想通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她认为是没有损害九妹的。 她是在利用九妹,可九妹也利用了她。如果不是她,九妹将来的幸福生活很难 说有多大保障。女人老起来多快呀,不就一眨眼的工夫? 来双扬的计划、构思一旦成熟,她立刻开始了行动。 来双扬很日常地对九妹说:“九妹,你一直吵着要去戒毒所看望久久,我没有 让你去,这次探望,我带你去吧。” 九妹听了,乐得一蹦三尺高,赶紧过去给来双扬捶背,口里胡乱奉承道:“好 老板!好姐姐!”来双扬说:“行了。去戒毒所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去买一挂香蕉 来。” 九妹说:“一定要那种大大的洋香蕉吗?”来双扬说:“一定要。跑遍汉口也 要买到。”九妹说:“真是亏了你,老板。你对弟弟这么好。不过我就是不明白, 为什么久久一进戒毒所,就一定要吃这种洋香蕉?平时他是最不喜欢吃香蕉的。” 来双扬说:“不要问了。只管去买吧,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 来双扬一定要洋香蕉做什么?当然不是来双久爱吃。谁也不会一进戒毒所,突 然就喜欢吃他平时最讨厌的水果。这一次,来双扬要把一切内幕都展示给九妹看看。 一挂硕大的洋香蕉买回来了。来双扬带九妹进了自己的房间,关紧了房间的几 道门,窗户的窗帘也都闭得密不透风。来双扬虎着脸警告九妹:“你给我看着!不 许动也不许尖叫!”台灯打开了。来双扬在台灯底下,用细小而锋利的手术刀,细 心地把香蕉蒂部,呈凸凹状地切割开来。然后,把一种喝饮料的细塑料吸管,从保 险柜取出一小捆来。这些吸管里面已经被灌好了白粉,两头也已经用火烫过,封死 了。 来双扬把这些吸管,一根一根地戳进了香蕉里面,然后再将香蕉的蒂部对接上 去。 来双扬的活儿做得绣花一般精细。九妹这里,早就捂着自己的嘴巴,大惊失色 了。 香蕉还原了。装在一只水果篮里,不用拎起来检查,就可以分分明明地看出这 是一大挂新鲜的结实的洋香蕉,确确实实地可以蒙骗戒毒所的检查人员。 来双扬让九妹提上水果篮,她们这就去戒毒所。 九妹不敢去提水果篮子。她抽泣着说:“我不去!你这是在害他!说是在戒毒, 还不如说是让他躲在戒毒所吸毒!这还是犯法的事情!”来双扬厉声道:“慌什么? 遇上一点点事情就慌了?在生活中,这算什么!你放心好了,出了事情,责任 全是我的。有什么要指责我的,看完了久久回来再说吧。还说爱他呢,这算爱么? 真是崩溃!“九妹便擦干了眼泪,提上水果篮,跟在来双扬身后,坐上出租车,来 到了戒毒所。走进戒毒所的时候,九妹还是激动起来。她掏出化妆镜,看了看自己 的脸。 来双扬冷冷地说:“不用看。他根本就不会看你!” 来双久果然根本就没有注意九妹。来双久形容枯槁,目光发直,与所有的戒毒 者一样,穿着没有颜色没有样式的衣服,活像劳改犯,昔日的风采荡然无存。 来双扬说:“久久,九妹看你来了。”来双久却焦急地说:“给我带香蕉来了 吗?”九妹嗷的一声哭了起来。 当来双久踏踏实实看见一大挂香蕉之后,他朝来双扬露出了甜蜜的微笑,也冲 九妹打了一个招呼,极其敷衍地说:“九妹,越来越漂亮了。”九妹把脸一扭。 来双久根本就不在乎谁对他扭脸。他只是热切地对来双扬说:“大姐,你要是 再不来看我,我就要死掉了。” 来双久把手腕抬起来给来双扬看,手腕包扎着新鲜的绷带。来双久说:“昨天 夜晚,我割腕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来双扬就那么看着弟弟,石雕一般。来双久抓起来双扬的手疯狂地亲了起来。 来双扬任由弟弟亲着她的手,说:“久久,你就不能不吃香蕉吗?姐姐我实在 买不起了!” 来双久说:“对不起!对不起!大姐我实在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人!我是猪 是狗!我真是悔不当初啊!可是……可是……大姐,你就当我是猪是狗吧,我从生 下来就爹妈不管,是你把我养大的,就你心疼我,你就把我当个畜生养到那一天吧。 大姐,我来生一定报答你!“ 来双久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声音跟动物的哀叫差不多。来双久从小就嘴巴甜, 讨人喜欢,现在还是。不过现在只对来双扬一个人嘴巴甜,现在久久对其他人都很 冷漠。来双久对来双扬的讨好卖乖令来双扬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来双 久立刻破涕为笑,说:“大姐你赶快回去睡觉,你晚上还要卖鸭颈呢。大姐你不要 太累了,要保重自己,争取能够跟卓雄洲结婚。等我回去,我首先就要找他谈谈。 我要把香蕉拿进去放好了。你们走吧,走吧。“来双久急得抓耳挠腮,说话飞 快。他仅有的理智,只是存在于香蕉和来双扬身上。 来双扬说:“久久啊,我就等你找卓雄洲谈了。”来双久说:“没有问题。姐 姐,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来双久走了。他忘记了来双扬身边的九妹,回到他那到处是铁栅栏的宿舍里去 了。那是什么宿舍,完全是关动物的铁笼子。九妹看着那铁笼子,狠命跺了一下脚, 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回到吉庆街,来双扬还是把九妹带进了她的房间。现在,来双扬对九妹很柔情 了,说:“哭吧。痛哭一场吧。我妈生下他就去世了。他是我这个大姐一把屎一把 尿养大的,我丢不下他。他是我的孽障,我逃不出自己的命了。你呢,从今天开始, 死了这条心,走自己的路吧。” 这是吉庆街的白天。平静的白天。大街通畅,有汽车正常地开过。 第七章
一个下午,来双扬走进了房管所。 这是房管所快要下班的时刻,或者说实质上已经下班了。政府机构的末梢,还 是社会主义大锅饭,总是紧张不起来。 来双扬是来请张所长吃饭的。但是办公室还有两三个人,来双扬没有直接地说 请张所长吃饭,也没有鬼鬼祟祟地说请张所长吃饭。来双扬不能让张所长难堪。 来双扬把她随身的包往房管所的办公桌上一甩,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蹬掉自 己的高跟皮鞋,做出累极的样子说:“哎呀把我累死了。”张所长在看报纸。 他还是坚持看报,没有改变姿态。张所长知道来双扬经常跑他们房管所的目的 是什么,她想要回他们家从前借出去的那间老房子,还想尽快办理她目前居住的这 间房子的过户手续。 来家四个子女,就她跑得勤,就她理由充足,她想独吞房产,这个女人不简单。 房管员哨子说:“逛商店去了?买什么好东西了?” 来双扬说:“现在有什么好东西,什么东西都打折,给人的感觉东西都贱。” 哨子说:“打折还不好?我就是喜欢打折。现在不打折的东西我都不买,就等 着它打折。”来双扬不能再让哨子胡扯了。哨子是一个喜欢胡扯的中年妇女,说话 嗓音尖利如哨,家常谈起来,尽是鸡毛蒜皮,没完没了。来双扬巧妙地把话题绕到 了自己的思路上,来双扬说:“哨子你是对的。哨子你做的事情没有不对的,以后 我要向你学习。现在,我的包里有一点儿零食,拿出来大家分享。接下来我要托你 们的福,在这里休息一下。咱们邀请张所长来一场' 斗地主' 怎么样?闲着也是闲 着,无聊啊。” “斗地主”是一种扑克牌的玩法,目前正风靡武汉三镇。张所长对于“斗地主” 的酷爱,来双扬是早就知道的。当哨子从来双扬的包里拿出了一堆袋装的牛肉干、 薯片和南瓜子以后,张所长放下了报纸。 张所长也是一个聪明人。张所长看报纸的时间够长了,架子端足了,是给来双 扬一个台阶的时候了。张所长没有必要得罪来双扬,来双扬在吉庆街那还是相当有 本事的。张所长在吉庆街吃饭,也够受照顾的了。张所长也快退休了,他不想退休 以后走在街上,邻居街坊都不理睬。再说,张所长实在是喜欢“斗地主”,也实在 是喜欢有来双扬参与的“斗地主”,这个女人出手大方,有牌德,并且还比较漂亮。 张所长放下报纸,说话了。他说:“还是扬扬有钱啊,又给我们派救济来了。” 来双扬说:“哨子你看你们张所长,崩溃吧?带一点儿零嘴来吃吃玩玩,也要被他 奚落一番。”哨子不是聪明人,丝毫感觉不出来双扬与张所长的暗中较量,跑过去 打了张所长一巴掌,教训人说:“不要欺负扬扬好不好?像扬扬这么关心我们的住 户有几个?” 张所长不与哨子这种不聪明的人斗心眼,连忙平易近人地说:“好好好,我官 僚,我检讨。”来双扬说:“张所长真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好干部。” “斗地主”就这么开始了。牌这么一打,关系也就贴近了。大家互相嘲笑,指 责和埋怨,说话也就没有分寸了,动不动,手指就戳到别人的额头上去了。 张所长的手指也戳了来双扬几下,来双扬也回敬了几下。来双扬手指上是镶了 钻石的,张所长就说自己挨了“豪华”的一戳,大家便敞开嘴巴笑。坐到一起打牌, 气氛来了,机会也就来了。趁哨子去上厕所,来双扬对张所长说:“对不起,今天 我赢你太多了,不好意思啊。” 其实来双扬并没有赢太多,她就是来输钱的。 她的策略是先赢一点点,后输多一些,这样输得就像真的。 张所长说:“光说不好意思就行了?”来双扬说:“我请你吃晚饭好不好?你 这么廉政,敢不敢和我出去吃饭?” 牌场与酒场一样,是斗智斗勇斗气的地方,输家是不能对赢家服软的。张所长 说:“有什么不敢?廉政就不吃饭了?江泽民还宴请克林顿呢。不就是吃个饭吗?” 来双扬说:“那好。那就说定了。”来双扬的第一步成功了。其实来双扬今天 没有逛什么商店,高跟皮鞋也没有把脚磨疼。如果来双扬不来这么一场精心的铺垫, 只怕张所长不肯受她一请。不是张所长不爱吃饭,张所长爱吃饭。房管所在“久久” 的挂账,也有几十笔了。张所长是太聪明了,他知道来双扬的目的。 他不愿意得罪一大堆人,成全来双扬一个人。再说刘老师的侄子,对他也不薄, 他不能随便就把他赶出房子,让大家住到大街上去?来双扬不是已经有房子住吗? 一个单身女人,迟早要在吉庆街傍一个大款的,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张所长 在房地部门工作了一辈子,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首先,我们的干部,做工作不 是要立竿见影地解决什么问题,而是要搞平衡,和稀泥,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其次,不给当事人弄得难度大一些,以后谁都爱生事;再说,难度大了,跑断 当事人的腿了,到时候当事人只会更加感激你。 张所长的这一套工作方式,来双扬太了解了。 来双元都不太了解。来双元当兵那么多年,复员回来还在省直机关车队,但是 他依然思想简单,说话牛气,他曾经质问张所长:“你办事拖拉,阳奉阴违,专门 为难老百姓,这是我们共产党的作风吗?”张所长一句话就把来双元顶了回去。 他说:“那你以为我们房管所是国民党?”吉庆街长大的来双扬,绝对不会像 来双元这么行事和说话。她不会找张所长据理力争的,不会用大话压人,不会查找 各种政策作为依据。她常来坐坐,只谈家常,展示展示跑断腿的苦模样,同时小恩 小惠不断。见机行事地逮住张所长,一旦逮住,她就用尽天下的软话哀求。 今天来双扬逮住了张所长。 今天来双扬不上哀求的套路了,今天来双扬要使用杀手锏。 张所长以为来双扬请的晚饭,不过是在吉庆街罢了。可是没有料到,来双扬让 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到了香格里拉饭店。在五星级饭店进餐,张所长还是很喜欢的。 但是来双扬这么隆重,张所长就有一点儿心慌了,是不是来双扬又有什么新的 过分的要求呢? 一进饭店大堂,张所长就说要上一回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张所长洗了一把脸,面对洗手间华丽的大镜子,张所长自己给自 己打气了一番:不就是香格里拉吗?来双扬难道不应该请?多年来,他们房管所为 来双扬他们维修这些上百年老房子,投入了多少经费,花费了多少心血?来双扬是 应该请的。香格里拉这种饭店,如果不是住户请客,像张所长这种房管所的干部, 进来的机会极少,张所长又不是傻子,他当然没有必要放弃这个机会。 来双扬能够有什么新的要求呢?不就是两间房子的产权问题吗? 工作上的事情,张所长知道怎么办。来双扬想要拥有两间老房子的产权,多麻 烦的事情啊!别说请张所长吃香格里拉,就是吃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也不过分。 现在的人们都要求别人替他着想,为他服务,他能够反过来考虑一下别人的利 益吗?来双扬这个女人还算不错,还是比较懂事的。她已经说了,她今天请客是因 为她赢得太多了。牌场上的请客,好玩而已。去吃吧! 张所长自己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旁边,神情就很 自然了。来双扬请张所长点菜,张所长不肯点,推说对菜式没有研究,不会点。 张所长怎么能够点菜呢?毕竟他是所长,来双扬是一个卖鸭颈的女人。张所长 与比他地位低的人出去吃饭,向来都是别人点菜。他只是超然地说:“我吃什么? 我吃随便。”况且,来双扬请客,张所长点菜,他就不好意思点太昂贵的菜了,可 是既然吃香格里拉,就应该吃一点儿昂贵的菜,要不然,还不如在吉庆街吃呢。 张所长不肯点菜,来双扬也不坚持了。来双扬请张所长点菜,也是一种姿态, 表示尊重而已。来双扬像黑夜里的蜡烛,心里亮着呢,这菜,当然是由她自己来点 了。 既然来了香格里拉,既然今晚要用杀手锏,那就豁出去了。来双扬点了一道日 本北海道的鳕鱼,点了北极贝,点了虫草红枣炖甲鱼,这是一道药膳,滋阴益气, 补肾固精的。张所长在读菜谱,听到这里,着实有点感动了,他又不是什么大干部, 来双扬也这么下本钱点菜,他的面子也足够光辉了。张所长连忙打断了来双扬,说: “行了行了。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再说,这些菜的蛋白质也太高了,我这个年 纪吃不消的,还是清淡一点好。把甲鱼换成冬瓜皮蛋汤吧,我最喜欢喝这种清淡的 汤。”来双扬说:“张所长,别别别!甲鱼一定要的,咱们人到中年,就是要注意 滋补,再来一个冬瓜皮蛋汤不就行了。” 有服务生在一边,张所长不好意思坚持。他只得告诉着服务生说:“小姐够了! 小姐够了!”话题就是从这个时候,顺水推舟开始的。来双扬的语言表达,有一个 了不起的本事,这就是:显得特别真诚。要论嗓音的好听,要论形体与语言的配合, 来双扬都不及她的妹妹来双瑗。武汉有一句民谣,说:十个女人九个嗲,一个不嗲 有点傻。女人的关键是要会嗲。来双扬就在于她非常会嗲。会嗲的女人不是胡乱撒 娇,是懂得在什么场合使用什么姿态。来双扬深谙嗲道,她说话时候的真诚感便是 来自于对嗲的精通。来双扬说鸭颈好吃,可以说得谁都相信。 现在来双扬说话了。她说:“张所长,我说句良心话,你真是一个好干部。 你真是太廉政了。一般干部吃饭,他怎么会嫌好菜多了呢,又不是他自己掏钱。 菜太多,吃不了,人家光是尝一筷子,见识见识一下也好啊。张所长,我这才点了 几个菜,看你替我急的,生怕把我吃穷了。张所长,像你这样的干部,现在是太少 太少了!我来双扬,有运气住在你的管段,想想真是我的福气。来,我敬你一杯! “来双扬真诚的话语,把张所长说得泪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当了这么多年的房管所长,替大家做了多少好事,到现在快退休了,还不是两袖清 风? 家里也就是一个三居室,老伴也就在居委会上班,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单位;儿 子还是一个精神病人,靠他们老两口养活,不发病的时候也只能呆在家里,发病了 就糟糕了,满大街地追姑娘,夜里还往他妈床上爬,只好雇请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保 姆专门看管他。雇请男保姆,现在一天得二十五块钱,真是要张所长的命啊! 作为一个基层干部,张所长做得够好的了,他从来没有因为家庭困难叫过苦。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得到什么提拔,也没有得到什么荣誉。被提拔被树立 的那些个优秀党员,张所长太了解他们了,就是会做一些表面文章,沽名钓誉。其 实他们的实惠一点儿没有少得,张所长在某个桑拿屋,三次碰到了某个优秀党员。 这让张所长心里如何平衡得了呢? 张所长眨巴着眼睛,与来双扬把酒杯一碰,一口就抽干了一杯酒。张所长动情 了。他说:“扬扬,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今天对我的评价,比上级对我 的表扬更使我感到高兴。工作了一辈子,有群众的满意和支持,我就满足了。来, 我敬你一杯。” 吃饭吃到这种心心相印的程度,来双扬与张所长几乎无话不谈了。使张所长一 步一步放松警惕的是,来双扬没有提出什么新的过分的要求。来双扬几乎没有谈她 房子的事情,与他大谈的是世道,是做人,是家常,他们一同愤世嫉俗着,吃得好 不畅快。 话题,被张所长缠绕在他最大的心病上面。张所长最大的心病就是他的儿子。 张所长用巴掌抹着脸,害臊地说:“你看他爬他妈的床,这是多么难堪的事情。 我恨不得把这个杂种杀了,免得他有朝一日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这时候,对张所长一直深表同情的来双扬忽然自己灌了一杯酒,将她镶着钻石 的手指互相一个拳击。来双扬使出她的杀手锏了。来双扬说:“张所长,我简直都 替你受不了了!这样吧,我就豁出去了,我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张所长说: “你?” 来双扬说:“你儿子这叫花痴不是?如果有了一个好老婆,他自然就好了。即 使偶尔发病,也有老婆管着。小两口关在家里闹一闹,你老伴也就不存在危险了。” 张所长苦笑说:“哎呀扬扬,办法是好,可是谁愿意做他的老婆?再说,他还 有文化,还晓得不要乡下女人,只要漂亮姑娘。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来双扬说: “张所长,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你这个忙,我帮定了!保管给你找一个年轻漂 亮的媳妇。” 聪明人张所长立刻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对着来双扬,使劲地打恭作揖,说: “扬扬,只要你真的能够替我解决这个心腹大患,我和我老伴,来生做牛做马都要 报答你。” 来双扬扶张所长坐下,说:“张所长啊,别说得那么可怕。什么来生?我们不 都只盼望今生能够过得顺心一点儿吗?” 张所长正色道说:“扬扬,聪明人之间,不用多说话。我工作上分内的事情, 就是你和我没有任何朋友关系,我一样按政策办理。你的房子问题,大家有目共睹, 你的要求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我一直在积极地办理。只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太多, 解决的时间需要长一点儿。不过现在已经快办好了。”来双扬当然就不再多说什么 了。只说了谢谢! 谢谢!然后为自己和张所长满上了酒,然后两人轻轻一碰,都干了。 来双扬说:“张所长,你知道九妹是我的干妹妹吧?我把九妹嫁给你做儿媳妇 怎么样?”张所长喜出望外地说:“九妹?!” 第八章
九妹居然同意了。 来双扬有这个本事,硬是说服了九妹。 来双扬说服九妹并没有费太多口舌。因为来双扬事先已经彻底粉碎了九妹对久 久的幻想。除了久久,九妹没有可能亲密接触其他的城市青年。九妹正是惶然不知 所终呢。 来双扬用平静的语气,把九妹的人生状况给她做了一个客观的分析。客观事实 很残酷,九妹明白了她在城市的处境和艰难,况且九妹还有狐臭,天天用香水遮掩 着呢。来双扬建议九妹嫁给张所长的儿子。 九妹说:“张所长的儿子是花痴!”来双扬说:“不是花痴,能够和你这个乡 下妹子做夫妻?人家一个体体面面的,干部家庭的大学毕业生。花痴怕什么?你不 就是一朵花吗?对你痴一点儿有什么不好。现在的女人,就是嫌自己的男人对自己 不够痴情,恨不得他们成了花痴才好,关在家里,只看老婆一个人。再说了,花痴 这种病,一般结婚以后就会好的。万一不好,也就是春天发发病,别的季节跟好人 一模一样,你是看见他来吉庆街吃饭的,多少女孩子喜欢他,你也是见过的。”九 妹说:“万一发病了怎么办?”来双扬说:“万一发病了我会不管你?不发病,皆 大欢喜,等于你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英俊女婿,城市住房,城市户口,公婆当菩 萨供着你,你什么都得到了。万一发病,治疗呗。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怕什么?” 九妹说:“假如病得更厉害了呢?”来双扬说:“崩溃!送精神病院呀!实在 不成还可以离婚呀!到那时候再离婚,你该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九妹呀九妹,现 在做什么生意没有风险?人生也是一样的呀!你还在这里犹豫,人家张所长家里, 成天都有哭着喊着送上门的乡下女孩,就是咱们吉庆街的,也不少。张所长为什么 选择你,因为首先是他儿子喜欢你,看上你好久好久了。再是我没有把你当丫头, 我当你是自己的妹妹,吉庆街都知道,你是' 久久' 的副经理。你是有身份有靠山 的人,你出嫁,我是要置办彩电冰箱全套嫁妆的;' 久久' 的股份,也是要给你提 到百分之三十的。九妹啊,你是有娘家的人啊!我来双扬这里就是你的娘家啊!你 以为人家张所长不看重这个?一个干部家庭,谁不看重身份和地位呀!” 来双扬说完,接电话去了。一个电话,故意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九妹独自坐了 将近一个小时,抱着脑袋前思后想。 来双扬打完电话,过来,也不再劝说,疲乏地歪着身子,仿佛为九妹操碎了心 的样子,眼睛呢,只是征询地看了九妹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去磕烟灰。 九妹揉着眼睛哭道:“老板啊,大姐啊,你要说话算话啊,以后千万不要不管 我啊!”来双扬轻轻杵了一下九妹的脑袋,说:“我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真是崩 溃!”事情就这样办成了。九妹将要成为一个花痴的新娘了。来双扬忽然一阵心酸。 来双扬挨着九妹坐下,抚摸着九妹的头发,说:“九妹啊!我何尝不愿意你嫁给久 久呢?久久命不好,你的命也不好,我的命也不好。咱们都是苦命人,就这么互相 帮着过吧。做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来生我不要做人了,我宁愿做一只鸟。” 正好有一只鸽子歇在来双扬的窗口,来双扬看着鸽子说:“我宁愿做一只鸟, 想飞哪里就飞哪里,父母兄弟,一家老少的事情全都不用管,多好啊!”九妹泪眼 朦胧地也去看那鸽子,说:“我来生也不做人!随便做什么也不做人!”来双扬说: “九妹,大姐对不起你了!”九妹说:“大姐,不要这么说。这是我最好的出路, 我反复想过了。” 来双扬说:“结了婚,安定了。张所长的儿媳妇,也没有人敢小看的了。到时 候,你要放开胆量和手脚,把‘久久’的生意搞得更红火。大姐老了,有做不动的 时候,' 久久' 迟早是你的。”九妹被来双扬感动得一塌糊涂,说:“‘久久’永 远都是大姐你的、久久的和我的。以后,我心中珍藏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久久’ 了。我会拼命把生意做大的,我要尽量多赚钱,我要替你分担一部分久久的费用。 我想穿了,只要久久能够活着,他要吃‘货’我们就尽力让他吃吧。” 提到久久,来双扬流泪了。汹涌的泪水,把眼睫毛上涂的黑色油膏,淌了一脸。 她揽过了九妹的头,依偎在自己怀里。她喃喃地说:“久久活不长的。他要是 活得长,我就只好卖房子养活他。来家的这两间老房子,就是最牢靠的两笔财产, 一笔是久久的,一笔是来金多尔的。我自己和其他人过活,只有靠我卖鸭颈和' 久 久' 的生意。我这辈子不如你呀,九妹,我就是一个卖鸭颈的命了。”来双扬这个 样子,九妹还有什么话说,两个人竟是肝胆相照的亲姐妹一般了。 日子过得很快。说话间,一个月过去了,九妹的婚期也到了。张所长的儿子, 一听要替他完婚,高兴得比正常人还要正常。张所长的儿子与九妹一同去“薇薇新 娘”影楼拍婚纱照,影楼的小姐都嫉妒九妹了。一个乡下妹子,怎么把这么一个一 表人才的青年弄到手了?她们对张所长的儿子卑躬屈膝,把刻薄的冷淡藏在虚伪的 热情里对待九妹。张所长的儿子居然觉察出来了,说:“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否 则,我和我女朋友就要换一家影楼了!”九妹听了兴奋得实在忍不住,提着婚纱跑 到街头,给来双扬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把未婚夫的话,逐字逐句地讲给来双 扬听。来双扬在电话那头说:“好哇。这是我早就料到的。” 来双扬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来双扬高兴当然是高兴,但是她已经把九妹的事情 放下了,她要去忙别的事情。生活中的事情真的是很多很多。 来双扬把来家的两间老房子收归到了自己名下。除了久久,来双元肯定是有意 见的,来双瑗也肯定是有意见的。来双元与来双瑗,来双扬不怕他们。 他们的思想工作,来双扬都可以做通。谁要是来硬的,来双扬就要问问他们, 谁能够把久久和来金多尔负责起来?谁能够把吉庆街的“久久”酒店负责起来? 来双元不能够,来双瑗也不能够。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只有来双扬必须把小金解决一下。 来双元的背后主要是他的老婆小金在挑唆。小金下岗两年多,想钱想得要命, 现在是穷凶极恶了。 来家的长子没有得到房产,小金绝对饶不了来双元。 小金下岗之后迷上跳广场舞,据说在舞场结识了一个律师。现在她动不动就说 要诉诸于法律。如果不解决小金,来双扬的哥哥来双元,后半辈子就没有安宁日子 过了,来金多尔受到的干扰就太大了,来家谁都没有好日子过了。来双扬必须解决 她的嫂子小金。 与小金这样的女人较量,来双扬便要使用她的另一套本领了。这就是泼辣。 小金泼,来双扬要比小金更泼。出发迎战小金之前,来双扬换下了裙子和高跟 鞋,穿上一身廉价的紧身衣服,黑色的;手上却戴了一副白色腈纶手套,这手套是 来双扬夏天骑自行车用来保护手指的,今天她是晚上去找小金,没有太阳紫外线, 她是怕小金把她镶钻的手指抓挠坏了。虽然是人造钻石,也是八十元一颗的。来双 扬这样的一身打扮,完全是一个江湖侠客。 琴断口广场成了来双扬的嫂子小金终身难忘的伤心之地。 来双扬到了琴断口广场之后,暗中观察了小金很久。小金是那种年轻小巧玲珑 中年发胖的身材,骨骼小,肉多,整个人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树桩,这种身材没有什 么关系,人到了年纪都会发胖的。问题是小金年轻的时候朴朴素素,看上去令人舒 服,现在却爱俏起来。小金不懂得,一个中年妇女,爱俏是一定要有身材本钱的, 还要有经济实力的,还要有见识和悟性的。不然,就应当取本色的风格,穿得干净 整洁,大方朴实也就很好了。小金真是要命!穿的什么?居然敢穿黑纱! 里面紧身吊带背心,外面罩一件半长黑纱,下面是今年最流行的两边开衩短裙, 脚尖上是松糕凉鞋,头发呢?吹起来挂在头顶如僵硬的快餐面,还染有一撮金色的 黄发。这居然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的打扮!真是丢来家的人!在大喇叭猛放的 流行歌曲声中,小金涂脂抹粉,做出一脸的表情,用一种以为自己很亭亭玉立风情 万种的感觉,与那位相貌委琐,瘦得腰都挂不住裤子的律师,亲密地相拥起舞。 并且,小金只和那位律师跳舞。一个老头子过来请她,她还撇嘴!喇叭里放出 一首“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这种抒情曲的时候,小金与律师几乎跳贴 面了。他们的眼睛,还碰来碰去,在光线黯淡的地方,向对方放电。他们一定以为, 广场这么大,跳舞的人好几百,看上去都是胳膊在扭动,仿佛一窝乱蛆,令人眼花 缭乱,一定不会有谁注意到他们的。来双元还为他的老婆辩解,说她晚上出去跳舞 只是为了锻炼身体。来双扬才不相信呢!为了身体健康,每天坚持在自己的楼道里 爬楼梯就足够了! 来双扬径直走到舞场中间,把她的嫂子小金拽了出来。当来双扬大叫一声: “嫂子!”的时候,律师飞快地钻进人群,不见了。 小金的块头不大,劲头却不小。她用力甩掉了来双扬的手,大声叫喊道:“我 又不认得你!你拉我做什么!” 小金这一手果然厉害,周围不少的人就围了过来,警惕地打量来双扬。小金长 期在这里跳舞,人们是认识她的。而且来双扬还不能指责小金的打扮,也不能戳穿 小金跳舞的居心,因为舞场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小金的同类。来双扬一棍子打翻一 船的人,在这里肯定是要吃亏的。来双扬见势不妙,机智地转换了话题。 来双扬在吉庆街练就的就是一张巧嘴。 来双扬说:“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我偶尔路过这里,看见了你,想托你给我 哥哥和侄儿捎带一点营养费回去,他们手术以后,还是要多补养补养的。我不是看 你下岗了,想帮帮你们吗?”周围的人,把来双扬的话一听,顿时对她好感倍增。 小金可不是一个好打发的女人,她说:“说得比唱得好听!钱呢?给我吧。” 来双扬没有退路,只好拿出了一张百元的钞票,递给了小金。她想:舍不得孩 子套不到狼。 小金拿了钱就要走,来双扬说:“嫂子,这就做得不地道了吧?我还有话要说 呢。”小金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来双扬对周围的人无奈地笑笑,说: “我嫂子好像吃了炸药呢。” 小金迫于众人的压力,将戾气收敛了许多。说:“有什么话,说吧说吧,你这 个人,我又不是不知道。汉口吉庆街的,老辣得很。没有事情,是不会来找我的。” 来双扬也就变了脸,说:“那好。那你就听着。你是一个当妈的,你儿子动手 术割包皮,你跑到哪里去了?你是一个做老婆的,你丈夫也动了手术,你跑到哪里 去了?你本来就是一个工人,却怕吃苦,不肯做工。你下岗之后,我给你介绍了多 少工作,你都不肯做。巴不得每天早上一开门,天上就在下钞票。你从前上班,就 是在厂里混点。有哪一个工厂,能够不被你这样的人混垮?还有脸骂政府,怪国家, 埋怨丈夫。像你这种懒婆娘,不肯劳动,不管儿子不管丈夫不顾家庭,还有什么嘴 巴说别人?”小金的嗓子也敞开了。她说:“我家里的事情,要你管什么!不就是 你哥哥和侄子在你那儿住了几天吗?你就邀功来了。谢谢你!行了吧?你妈×自己 一个孤老,把老子的儿子拉拢过去当自己的儿子,还不肯出一点儿血,天下哪里有 这么美的事情!”小金骂来双扬“孤老”,这一下就把来双扬的恶胆勾引出来了。 来双扬甩出胳膊,手指都指点到小金的鼻子尖了。来双扬说道:“你骂我孤老? 你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你张开眼睛看看是你年轻还是我年轻?你崩溃呀!我他妈 的又不是没有生过孩子!老子现在要生育,是分分钟的事情,要找男人,也是分分 钟的事情。姓金的,我告诉你,话说早了不好,咱们走着瞧,将来谁是孤老,咱们 看得见的!什么你的儿子,你管过他吗?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那么爱学习爱读书, 你妈的×,你一打麻将就是整天整夜,那孩子,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给两个钱让 孩子自己上街买烧饼,孩子烧饼都舍不得吃,都去买书报了。这么糟蹋孩子,你还 有什么资格当妈?这孩子是吃我的奶水长大的,是我一直在关心他爱护他,给他买 书买杂志,是我花钱送他去俱乐部打乒乓球。他动了手术,是在我家里休养,我给 他熬骨头汤,做肉做鱼给他吃。‘生不如养’这句老话你知道吗?我要抢你的儿子? 我有钱不知道自己多穿几件好衣裳?我有病啊!是孩子他愿意啊!你让多尔站在我 们中间,看他愿意跟谁走!我是心疼这孩子啊!你是在害性命你知道不知道!” 来双扬的一番话,倾泻如高山流水,势不可挡。 小金几次试图打断她,结结巴巴着,就是说不出任何有力的语言来。小金恼羞 成怒,扑将上来冲撞来双扬,一边叫嚷:“来双扬!你这个婊子养的!看我不把你 的嘴撕了!是我惹你了,还是我铲了你们家的祖坟,你凭什么跑到这里来败坏我!” 来双扬的个子比小金高多了,又是有备而来的,所以一下子就捉住了小金的双 手。 来双扬说:“今天我来,就是要教你学乖一点儿。教你尽到做老婆做母亲的本 分,不要无事生非地搀和我们来家的任何事情。我哥哥养活了你,爱护着你,你要 知趣,要感恩,不要给他气受,不要在他面前絮絮叨叨,不要怂恿他与我们兄弟姐 妹争家产闹矛盾占小便宜。如果你乖,多尔的生活费和教育费,从现在起,我都包 了。你他妈的就是打麻将打死,跳舞跳死,懒惰得骨头生蛆,我来双扬再也不干涉 你一个字!假如你臭不懂事,那就怪不得我了!” 小金听了来双扬的话,愣了半晌,突然奋力地跳起来,在来双扬脸上抓了一把。 来双扬一躲闪,小金的手抓到她嘴角了,当时就有血花绽开。来双扬眼疾手快, 顺势就给了小金一个凶猛的耳光。小金脚跟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跪倒在来双扬 面前。 来双扬抓住小金的头发,说:“今天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 警告,你要是再和那个律师眉来眼去,是卸胳膊还是卸腿,随便你挑。你知道我可 是吉庆街长大的。” 小金扛不住了,一摊烂泥泄在地上,杂乱无章地哭嚷叫骂着。 来双扬一把掀开小金,钻进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第九章
与天下的日子一样,吉庆街的日子,总是在一天一天地过去。 早上,太阳出来了,人也出来了,各式各样的,奔各自要去的地方,脸上的表 情,都让别人猜不透;黄昏,太阳沉没在城市的楼群里面,人也是各式各样,又往 各处奔去,脸上的表情,除了多出一层灰尘和疲倦,也还是让人猜不透。若是抽象 地这么看着芸芸众生,只能觉得日子这种东西,实在是无趣和平庸。 也只有日子是最不讲道理的,你过也得过,你不想过,也得过。人们过着日子, 总不免有那么一刻两刻,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口里就苦涩起来,心里就惶然起来, 没有没落的。吉庆街的夜晚,便也因此总是断不了客源了。 吉庆街是夜的日子,亮起的是长明灯。没有日出日落,是不醉不罢休的宴席。 人们都来聚会,没有奔离。说说唱唱的,笑笑闹闹的,不是舞台上的演员,是 近在眼前的真实的人,一伸手,就摸得着。看似假的,伸手一摸,真的!说是真的, 到底也还是演戏,逗你乐乐,挣钱的!挣钱就挣钱,没有谁遮掩,都比着拿出本事 来,谁有本事谁就挣钱多,这又是真的!用钱作为标准,原始是原始了一点,却也 公平,却也单纯,总比现在拿钱买到假冒伪劣好多了。卖唱的和买唱的都无所谓, 都乐意扮演自己的角色,因为但凡动脑筋一想,马上就明白:人人都是在这生活的 链条当中,同时卖唱和买唱,只是卖唱和买唱的对象不同而已,老虎怕大象,大象 却还怕老鼠呢。表演者与观看者互动起来,都在演戏,也都不在演戏;谁都真实, 谁都不真实。别的不用多说,开心是能够开心的。人活着,能够开心就好!什么王 侯将相,荣华富贵呢! 来双扬的鸭颈生意,她从来都不是很犯愁的。 她不用动脑筋,仅凭吉庆街的人气;她也知道吉庆街总归是有人来吃饭的,吃 饭肯定是要喝酒的,喝酒肯定是要鸭颈的。来双扬非常清楚,对于中国人,大肉大 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她的鸭颈,不用犯愁。所以来双扬夜夜坐在吉庆街,目光里 的平静是那种满有把握、通晓彼岸的平静,这平静似乎有一点超凡脱俗的意思了。 生活呈现出这样的局面,使来双瑗异常悲愤。 来双瑗的目光是犀利的,是思辨的,是智慧的,可是她就是熬得双眼红红,目 光烦躁不堪。通过较长时间的努力,来双瑗积极地曝光了社会热点问题,吉庆街夜 市大排档受到广大居民的强烈谴责。吉庆街又遭到了一次取缔。然而,取缔的结果 还是与以往一样,吉庆街大排档就像春天的树木,冬天睡了一觉,春天又生机勃发 了,并且树干还粗大了一轮。这是来双瑗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政府大约是要想别 的办法了。要不然,事情看起来就很滑稽了,到底是在棒杀还是在吹捧呢? 来双瑗与姐姐来双扬,又发生了一场龃龉。还是车轱辘话题,扬扬你为什么一 定要过这种日夜颠倒的不正常的生活?来双扬便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崩溃!” 姐妹俩详细的对话就不用复述了。尽管来双瑗这一次把问题的性质提到了环保 和文化的高度,来双扬这个卖鸭颈的女人,三言两语,就把妹妹的话题家常化、庸 俗化了。来双扬说:“你在穷诈唬什么呀!”来双扬搬起指头数数这过去的日子, 她解决了来家老房子的产权问题;也解决了与卓雄洲的关系问题;还带来金多尔看 了著名的生殖系统专家,专家说多尔的包皮切口恢复得很好,不会影响只会增强将 来的性功能,来双扬高兴得给多尔找了更高级的乒乓球教练。来双扬搞好了与父亲 和后母的关系;交清了来双瑗她们兽医站半年的管理费;九妹出嫁了;小金也本分 了一些;久久似乎也长胖了一点儿,来双扬在逐步地减少他的吸毒量,控制他对戒 毒药产生新的依赖;来双扬自己呢,还挤出一点儿钱买了一对耳环,仿铂金的,很 便宜,但是绝对以假乱真! 来双瑗做了什么?她全力以赴地做了档节目,以为可以改天换地,结果天地依 旧。来双瑗气得两眼望长空,双手拍在桌子上。良久,来双瑗才文不对题地说: “ 我,要做一个甘于寂寞的人。” 来双扬只得摇摇头,随妹妹自己去了。来双扬 无法与来双瑗对话。一个人既然甘于寂寞,何必还要宣称呢?宣称本身不就是不甘 于寂寞吗?来双瑗还是一个青果子,只有少数白头发的老文人和她自己酸掉大牙地 认为她是一个纯美的少女,可是她早就过了少女阶段了。看来以后为来双瑗操心的 事情,还真不少呢。 卓雄洲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是来双扬采取的主动姿态。让别人买了自己两年多 的鸭颈,什么都不说,吊着人家,时间也太长了。来双扬还发现自己逐渐喜欢上了 卓雄洲了。这样下去怎么行呢?这样下去,来双扬在吉庆街的夜市上就坐不稳了。 恋爱的女人,一定是坐立不安的。一个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的女人,怎么全心全 意做生意、守摊子?可是来双扬必须卖鸭颈。她不卖鸭颈她靠什么生活? 来双扬主意一定,就要把她和卓雄洲之间的那个结局寻找出来。她是一个想到 就做的女人。 来双扬和卓雄洲的结局是什么?在他们约会之前,来双扬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最美好的结局是,卓雄洲突然对她说:“我离婚了,我要和你结婚。”最不美 好的结局是,卓雄洲说:“我不能离婚,你做我的情人吧。”恋爱中的女人总是很 幼稚,来双扬设想的结局就跟小人书一样简单分明,可是生活怎么会如此简单分明 呢? 不管来双扬如何昏头,她还真是有一点儿见识的。来双扬自己单独居住,她却 没有把和卓雄洲的约会放在自己的房间。来双扬想过了,她自己的房间虽然方便和 安全,但是假如结局不好,那么她的房间,岂不伤痕累累,惹她一辈子伤心? 一处房产,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可不是好玩的东西,是人生的归宿和依靠, 不是能够用火烧掉,用水洗掉的,不能让自己的老巢受伤。 来双扬把卓雄洲约到了雨天湖度假村。 雨天湖度假村在市郊。雨天湖是一大片活水湖,与长江和汉水都相通的。从度 假村别墅的落地窗望出去,远处湖水渺渺,烟雾蒙蒙;近处芦苇蒿草,清香扑鼻; 不远不近处,是痴迷的垂钓者,一弯长长的钓鱼竿,淡淡的墨线一般,浅浅地划进 水里。多么好看的一切! 落地窗玻璃的后面,是一方花梨木的中式小几,几子两边,雕花的靠椅,坐了 来双扬和卓雄洲。几子上面摆了带刀叉的水果盆,两杯绿茶,还有香烟和烟灰缸。 一张大床,在套间的里面。推拉门开着,床的一角正好在视线的余光里,作为 一种暗示而存在,有一点艳情,有一点性感,有一点鼓励露水鸳鸯逢场作戏。 宾馆的床,都是具有多重意思的,也少不了暧暧昧昧的。 卓雄洲看着外面说:“真是人间好风景啊!我恨不能就这样坐下去,再一睁开 眼睛,人已经老了。”来双扬心里也是这么一个感觉,她说:“是啊是啊。” 卓雄洲没有谈到离婚,也没有谈到结婚,更没有谈到情人。他的话题,从两年 以前的某一个夜晚谈起,说的尽是来双扬。是来双扬的每一个片断,是来双扬每个 侧面,是对来双扬每个部位的印象。来双扬喜欢听。被一个男人这么在意,来双扬 心里很得意,很高兴,很骄傲。 卓雄洲谈着谈着,来双扬渐渐便有了一点别的感觉。卓雄洲谈得时间太长了, 凡事都是有一个度的。过了这个度,来双扬就觉得卓雄洲描绘的,好像不完全是她 了。到了后来,来双扬几乎可以肯定,卓雄洲说的,绝对不仅仅是她,是她与别的 女人的混合。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外表风韵十足,内心聪慧过人,性格温柔大 方,品味高雅独特,而且遇事善解人意,对人体贴入微。这个女人是来双扬吗?不 是!来双扬太知道自己了。卓雄洲一定没有看见来双扬与小金的厮杀。 到了这个时候,来双扬已经明白,她和卓雄洲没有夫妻缘分了。可惜了两年多 的梦幻和期待。 但是,来双扬不忍心揭穿自己,也不忍心揭穿卓雄洲。既然没有夫妻的缘分, 既然没有以后真实的日子,姑且让自己在卓雄洲心目中留下一个完美的形象吧。 来双扬其实也是想做那种十全十美的女人的,只是生活从来没有给她这么一个 机会。 来双扬点起了香烟,慢慢吸起来。她认真看着卓雄洲的脸,耐心地听他歌颂他 心目中的理想情人来双扬。心情歌颂吧,来双扬今天有的是时间,人家卓雄洲买了 她两年多的鸭颈呢。卓雄洲的脸是苍劲的,有沧桑,有沟壑,有丰富的社会经验。 这么老练的一个男人,城府深深的一个男人,一年盈利上千万的男人,怎么还 是与找妈妈奶头的婴儿同一种眼神呢? 卓雄洲说:“好!好!扬扬,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冷艳的模样。” 来双扬强忍心酸,说:“谢谢。”卓雄洲说:“我说完了,该你说我了。” 来双扬一愣:“说你什么?” 卓雄洲说:“你看我怎么样啊?”来双扬更加愣了。来双扬在心里已经对卓雄 洲有了明确的判断,可是她不能说出来。人家卓雄洲买了她两年多的鸭颈,还着实 地歌颂了她一番,她万万不能实话实说。来双扬一向是不随便伤害人的,谁活着都 不容易啊!卓雄洲怎么样?卓雄洲不错啊。卓雄洲是一个雄壮、强健、会挣钱的男 人啊!来双扬做梦都想嫁给这样的男人——只要他真的了解并且喜欢她。 来双扬愣了一刻之后,“哧”地一声笑了起来。她要开玩笑了。 来双扬说:“我看你挺好。” 卓雄洲说:“哪里挺好?” 来双扬说:“哪里都挺好。” 卓雄洲说:“说具体一点儿。”来双扬说:“好吧。你的头挺好,脸挺好,脖 子挺好,胸脯挺好,腹部也挺好。”卓雄洲听到这里,坏坏地笑了起来,说:“接 着往下说!” 来双扬伸出她纤美的手来,在卓雄洲面前摇着,说:“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卓雄洲趁机捉住了来双扬的美手,再也不放,催促道:“说下去!” 来双扬埋下头咕咕笑道:“腿也挺好。”卓雄洲说:“你这个坏女人,故意说 漏一个地方。” 两人笑着闹着就纠缠到了一块儿。男女两个身体纠缠到了一块儿,自然的事情 就发生了。那张大床,不知怎么的,就好像在向他们迎来。卓雄洲和来双扬眼里, 也就只有床了。他们很快就到了床上。 卓雄洲这两年多来,思念着来双扬,与自己的妻子便很少有事了。来双扬单身 了这么些年,男女的事情也是极少的。所以,眼下这两个人,大有孤男寡女,干柴 烈火的态势。来双扬是一个想到就做,做就要做成功的女人。既然与卓雄洲滚到了 床上,她也没有多余的顾虑了,一味只是想要酣畅淋漓的痛快。 卓雄洲呢,也是本能战胜了一切。卓雄洲一贴紧来双扬的身体,很快就不能动 弹了。来双扬为了鼓励卓雄洲,狠狠亲了他一下,谁知道卓雄洲大叫:“不要不要!” 等来双扬明白卓雄洲是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的时候,卓雄洲已经仓促地做了最后 的冲刺。而来双扬这里,还只是刚刚开始,有如早春的花朵,还是蓓蕾呢。 雨露洒在了不懂风情的蓓蕾上!来双扬有苦难言地躺着,跟瘫痪了一样。 一朵充满热望,正想盛开的蓓蕾,突然失去了春天的季节,来双扬周身的那股 难受劲儿,实在是说不出口,一线泪流,滑湿了来双扬的眼角,暴露出来双扬的不 满与失望。 脱了衣服的卓雄洲与西装革履的卓雄洲竟然有如此大的反差,他的双肩其实是 狭窄斜溜的,小腹是凸鼓松弛的,头发是靠发胶做出形状来的,现在形状乱了,几 绺细长的长发从额头挂下来,很滑稽的样子。卓雄洲抱歉地说:“先休息一下,我 争取再来一次。” 来双扬赶紧摇头,说:“我够了。”来双扬得善解人意。来双扬得把男人的承 诺退回去。来双扬不想让卓雄洲更加难堪,方才卓雄洲的冲刺,喉咙里面发出的都 是哮喘声了,他还能再来什么?谁说女人的年纪不饶人呢?男人的年纪更不饶人。 卓雄洲毕竟是奔五十的中年人了,没有多少精力了。这种男人没有刺激不行,有了 刺激又受不了,只能蜻蜓点水了。卓雄洲不能与来双扬缓缓生长,同时盛开了。 他们不是一对人儿,螺丝与螺丝帽不配套,就别说夫妻缘分了。大家都不是少 男少女,没有磨合和适应的时间了。 这就是生活!生活会把结局告诉你的,结局不用你在事先设想。 夜已经降临。来双扬好脾气,同意与卓雄洲在雨天湖睡一夜。毕竟卓雄洲的好 梦,做了漫长的两年多,来双扬还是一个很讲江湖义气的女人。来双扬让卓雄洲把 头拱在她的胸前入睡了,男人一辈子还是依恋着妈妈,来双扬充分理解卓雄洲。入 睡不久,卓雄洲与来双扬便各自滚在床的一边,再也互不打搅,都睡了一夜的安稳 觉。 早上,卓雄洲从洗手间出来,又是一个很英气很健壮的男人了。他们一同去餐 厅吃了早餐。吃早餐的时候,卓雄洲就把手机打开了。马上,卓雄洲的手机不断地 响起,卓雄洲不停地接电话。卓雄洲话说得真好,干练而有魄力,处理的件件事情 都是大事。 来双扬把叉子含在口里,歪头看着卓雄洲,很是欣赏这位穿着西装的、工作着 的卓雄洲先生。工作让男人如此美丽,正如悠闲之于女人。也难怪世界上的政治家 绝大多数都是男人的了。 雨天湖的房间是来双扬订的,卓雄洲一定要付账,来双扬也就没有坚持。 吃过早餐出来,卓雄洲与来双扬要分手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就是很日常地 微笑着,握了一个很随意的手,然后分别打了出租车,两辆出租车背道而驰,竟如 天意一般。 从此,卓雄洲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吉庆街了。 来双扬没有悲伤。这是来双扬意料之中的事情。来吉庆街吃饭的,多数人都是 吃的心情和梦幻。 卓雄洲不来,自然有别的人来。这不,又有一个长头发的艺术家,说他是从新 加坡回来的,夜夜来到吉庆街,坐在“久久”,就着鸭颈喝啤酒,对着来双扬画写 生。年轻的艺术家事先征求过来双扬的意见,说: “我能够画你吗?” 来双扬淡漠地说:“画吧。” 来双扬想:行了艺术家,你与我玩什么花样?崩溃吧。 吉庆街的来双扬,这个卖鸭颈的女人,生意就这么做着,人生就这么过着。 雨天湖的风景,吉庆街的月亮,都被来双扬深深埋藏在心里,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什么呢?正是生活中那些无以言表的细枝末节,描绘着一个人的形象,来双扬的 风韵似乎又被增添了几笔,这几笔是冷色,含着略略的凄清。 不过来双扬的生意,一直都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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